配电室的铁门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旧铁皮的暗色。林渡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周正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他抬起头看林渡，视线在林渡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手里捏着的那张蓝色硬纸卡片上。林渡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把借书卡放在老周膝盖上，放在笔记本旁边。
老周低下头。他的视线落在"周卫国"三个字上，那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二十多年前的蓝墨水钢笔字，已经褪成了灰蓝色。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秒，手指没有动，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他翻到了背面。照片上那个穿红裙子的女生站在图书馆门口笑，扎麻花辫，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自然垂着。她的笑是那种彻底的、没有保留的笑。老周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指腹落在照片的边缘。然后他把手指收了回来，指节弯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那个动作已经完成了，不需要再继续。
"你从哪找到的？"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很稳。
林渡讲了图书馆夹层的事。碎衣服堆在天花板上面，落满了灰，最旧的那件已经长霉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老周一直没有打断他，他站在配电室中央，叙述完了图书馆夹层的全貌。老周听完之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林渡，面对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旧小区的轮廓在暮色里被剪成一片片深色的形状，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摇动。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了。
"她叫林琳。1998年文学院大三。"他的声音是背对着林渡的，落向窗外那些正在暗下去的轮廓，"我借了那本书给她。她没还，我也没再要过。"
沉默停了一会儿。配电室里电表的红绿光在暮色中比白天亮了一些，信号灯交替跳动。老周没有转身，他的后背在洗得发白的工装里微微收着。
"她穿红裙子死在图书馆三楼的阅览室。那天是她生日。"他说，声音平稳，但每个词之间都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从那以后，穿红衣进图书馆的人都会说——"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人的说法，"'我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生坐在角落看书，我走过去她就消失了。'"
老周转过身来。他的脸在窗外的暮色中半明半暗，光线在他眼窝处切出两道深的阴影。他的视线落在林渡脸上，确认林渡正在听着。"你看见那些线了对吧？红色的，极细的。每一根都连着一个穿红衣的学生。"
林渡站在配电室中央，手垂在身侧。他看见了。那些线悬在每一个穿红衣服学生的头顶，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
"她是守夜人吗？"林渡问。
老周摇头。动作不大，但那个摇头里有一种确定的、不容更改的意味。"她是规矩本身。"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低，但很清楚，像是他在自己心里已经把这几个字反复念过很多次，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林渡没有听懂。他站在配电室的电表红光里看着老周，等着他说下去。
"规矩不是人定的。"老周重新走回椅子前坐下，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才落稳，"你以为是陈守规在1952年拍脑袋定的？不是。"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林渡脸上，"规矩是执念长出来的。人死了放不下，她的不甘心、她的等、她的恨——长成了一条规矩。"他的声音停在这里，然后补了最后一句："我守了二十多年的那条红线，就是林琳。"
他最后那句话说完之后，配电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电表的红绿灯继续跳动，窗外的暮色更深了，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摇着。林渡站在原地，借书卡还放在老周膝盖上，照片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生还在笑着。
那天晚上闭馆之后，林渡一个人站在图书馆大厅里。工作人员已经走了，灯只留了一排，在大厅四周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大厅中央那片区域暗一些，只有从玻璃天窗漏进来的月光铺在地面上，把地板砖的接缝照成银白色的细线。他仰着头。红色规则线还挂在天花板上，从他的角度看去，那些线像一根根从暗处垂下来的细丝，末端悬在穿着红衣服的学生曾经坐过或走过的地方。现在没有人在了，线悬着，每一根的末端都朝向下方，像是失去了目标的线头。
林渡站在月光里仰着头，看着那些线安静地挂在黑暗中。他的视线从第一根扫到最后一根，每一根线的末端都悬着一个位置——那些穿红衣服的学生白天还坐在那里看书、走动、趴在桌上睡觉。他们的头顶有这些线连着，他们不知道，但线在那里。二十多年来，每一条线都在等一个人。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走进来，然后线落在那个人头顶，连着。但线连接的不是那个人，是林琳，是林琳遗留在图书馆里的那一点存在。
"所以规矩不是在惩罚人……"林渡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传出去，被墙壁和书架吸收了大部分，只在很近的距离内能被听见。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完了后半句："是在找人。"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指尖。银色的光泽还在，比第13集手入镜面时淡了一些，但在月光下还能辨认出来。他攥了一下拳，把手指收拢又放开，放回了口袋。手心的暗金色点在他握拳的时候跳了一下，像心脏的一个搏动被短暂地接续到了掌心。
他转身走出图书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门锁发出一声咔嗒。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了一眼配电室的方向。老周还在那里。借书卡林渡没有拿回来，他留在老周膝盖上了。那张照片上穿红裙子的女生和老周之间隔了二十多年的时间，隔了一扇图书馆的玻璃门，隔了一条从她死后才开始生长出来的红色规则线。那条线现在还挂在天花板上，等着下一个穿红衣服的人走进来。
林渡在夜色里站了很久，直到风凉了才转身走回宿舍。他没有回头再看图书馆，但他知道那些红线还在那里，在黑暗中安静地悬着。每一根都连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学生，每一根都连着林琳。它们不是规矩，它们是执念。是她死之前没放下的东西长出来的形状。他在宿舍楼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他的那间宿舍在四楼。窗户暗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亮了又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