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包子皮有点厚，咬开之后馅料烫了一下舌尖。林渡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正要低头喝豆浆，一个手机屏幕忽然横在他面前。苏晚坐在对面，筷子还夹着一个包子，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怼到他眼前。
“又来了。”
论坛热帖标题加粗红色，像一条血痕悬在屏幕上：“穿红衣服去图书馆，会被管理员赶出来。”底下跟帖已经183条，林渡扫了一眼。最顶上几条说“灵的”，一个叫“匿名用户_7412”的人回复：“我昨天穿了，真的被赶了。管理员说‘换一件再来’，但语气不像平时那种警告，像……”下面有人追问像什么，他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像害怕。”再往下翻，有人说室友穿了红衣服去图书馆，回来之后发烧三天，38.5度，退烧药没用。林渡咬了一口包子，视线在“害怕”那个词上停了一下。他划了一下屏幕，退出了论坛页面。退出之前他翻了一下手机相册，在最新一张截图的位置停了一秒——那张“别碰银色的线”截图还在，缩略图里能辨认出四个字。他锁了屏，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完吞下去，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走吧，去看看。”
林渡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红色卫衣，正面印着“民俗学社”四个白字，字是白色的，印在胸口偏左的位置。他把卫衣套上去的时候，苏晚站在宿舍门口，手扶着门框，表情介于犹豫和好奇之间。她说：“你真要去？”林渡把卫衣下摆拉平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一片正红色，然后抬起头：“我穿什么颜色她们都能看见线，红不红我不在乎。”他往门外走，苏晚跟上来，走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她什么也没说，但林渡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用余光看他的卫衣。
图书馆门口上午的阳光是斜的，把台阶上的人影拉得很长。林渡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值班台后面的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卫衣胸口“民俗学社”四个白字上。那个字让管理员的视线多停留了半秒——他认出了这个常来查旧档案的学生，来来回回很多次了。管理员低下头，继续翻桌上的登记簿，没有叫住他。林渡往里走，与一个抱零食的同学擦肩而过。那人怀里抱着薯片和软糖，正要往里走，被管理员从后面叫住了：“不能带进去。”声音不高，但语气没有商量余地。那人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出去了。林渡没有停步，继续走进大厅。
然后他站住了。图书馆大厅很高，中间部分挑空到二楼，阳光从顶部的玻璃天窗落下来，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飘着细小的浮尘颗粒。那些穿红衣服的学生——一共有七八个——每个人头顶上方都悬着一根极细的红色规则线。线极细，比银线还要细一个量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头发丝，从他们头顶中央的位置向上延伸，每一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天花板正中央的一块检修口盖板。那些线在林渡的视野里微微发亮，红色不刺眼，是一种暗淡的、近乎哑光的红，像是干透的血在白色底布上留下的痕迹。穿红衣服的学生们各自在看书、走动、趴在桌上睡觉，他们头顶的红线安静地悬着，末端全部汇入天花板那个盖板的缝隙里。林渡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了很久。
他走到值班台前面，跟工作人员说：“上面灯有点问题，我上去看看。”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胸口的“民俗学社”四个字，没多问，把梯子推过来，“注意安全。”
梯子是铝合金的，踩上去会微微颤动。林渡爬到顶端，推开检修口盖板，先把上半身探了进去。夹层里的灰很厚，目测至少积了五年以上。灰尘在光线下浮起来，散成一团朦胧的雾。他整个人爬进了天花板夹层，膝盖跪在隔板上，手掌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灰尘在掌心下被压实。正中央堆着一堆被撕碎的衣服。全是红色的，全是女装。碎布片堆叠在一起，最上面几件还看得出颜色，往下翻的时候颜色越来越旧，最底下的那件已经暗红发褐了，布料上长出了大片的霉斑，边缘已经开始粉末化。不知道这些衣服在这里堆了多少年。
碎衣服正中间夹着一张蓝色硬纸卡片。林渡跪在灰尘里，伸手把卡片捡起来，吹掉表面那层灰。卡片是1998年制的借书卡，姓名栏填写区域用手写体写着三个字：“周卫国。”老周的全名。他握着那张借书卡，手指在“周卫国”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纸卡表面是硬质的蓝色纸板，边角已经被翻得发软，表面有一层旧纸特有的那种光滑感。
他把借书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胶已经干了边缘卷起，照片微微翘着。照片上是一个扎麻花辫的女生，穿红裙子，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得很开。红裙子的颜色在底片里印得偏暗，但能看出那是一件正红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袖口是喇叭袖。背景是图书馆的旧大门——那扇门在1998年之后拆掉了。女生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自然垂着。她的笑容是那种没有保留的笑，嘴角完全上扬，眼睛弯成两道弧。照片边缘泛黄起卷，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笔迹像是随手写下的，没有刻意用力，也没有收尾的勾：“琳。”
林渡把借书卡翻回正面，查看末页的借阅记录。记录栏只有一行：1998年3月12日，《民间禁忌与集体记忆》。应还日期栏是空白的，没有任何续借或归还的记录。这张卡在1998年借出那本书之后再也没有被使用过。借书卡的主人周卫国再也没有还过那本书。
林渡把借书卡揣进外套口袋，爬回检修口，从梯子上跳下来。铝合金梯在他落地时轻轻晃了一下，他扶住梯子站稳。苏晚站在梯子旁边，仰头看他，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也落在他放进口袋的那只手上。“谁？”她问。
林渡把借书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苏晚面前。她接过去低头看，“周卫国”三个字落入视野，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女生有点眼熟，”她说，“我是不是在哪见过……”她翻到背面看那张一寸照片，看了很久，像是在记忆里搜索什么图像但暂时没有匹配上。“老周借的书。”林渡说。
苏晚抬起头。“这卡1998年的，那时候老周还是学生吧？”
林渡没有回答。他站在图书馆大厅里，阳光从玻璃天窗落在他身上，那些穿红衣服的学生头顶的红线还在原处，暗红色的细线从他们头顶伸向天花板盖板的方向。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些线纹丝不动，像是被固定住了，又像是在等他下一次抬头的时候发现它们动了。他把借书卡从苏晚手里拿回来，重新放进口袋，贴着那张借阅卡和照片的位置。“走吧，”他说，“回配电室。”
苏晚跟在后面，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那个女生，”她说，“名字只有一个‘琳’字。你说她会不会就是……”林渡没有回答。他在口袋里的手指碰了一下那张借书卡的边缘，纸板上的“周卫国”三个字在黑暗里摸起来和普通字迹没有区别。
1998年。那时候老周二十岁左右，和照片里那个穿红裙子的女生一样年轻。那条裙子在那个冬天的图书馆门口红得像一团火，而二十多年后它被撕碎了扔在天花板夹层的灰尘里，堆成一堆发霉的旧布。林渡在往配电室走的路上又摸了一次那张借书卡。“琳”那个字写得很轻，写它的人大概没有想过这张卡会在二十多年后被人从灰尘里捡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