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4宿舍门口，苏晚坐在楼道的地上，后背靠着墙壁。赵敏坐在她旁边，两臂环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苏晚看了林渡一眼，没有说话。林渡把门推开了。
宿舍里没有人。床铺还是叠好的样子，窗帘还是半拉着，桌上那面圆镜的白色毛巾散落在桌角——是刚才赵敏尖叫时被带下去的。镜面裸露着。林渡走进去的时候，镜子里赵敏的影像还在。那个后背。扎马尾、灰色卫衣、略微弓着的肩膀线条，比刚才模糊了一些，像是墨迹被水洇开了。但还能辨认出那是赵敏的背影。林渡站在桌前，深呼吸了一次。然后他伸出右手，向那根银色规则线抓过去。
银线从镜面边缘蔓延出来，在空气中细如游丝，通体银白微微泛着冷光。他的指尖碰到它了——穿过去了。没有阻力，没有触感，线像光一样滑过他的皮肤，他的指腹穿过了线的位置，线还在原地。他翻转手腕又试了一次，银线依然在那里，他的手指依然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有碰到。
银线在躲避他。
他能感觉到线正在移动，极慢地朝镜面方向缩回去。它不攻击他，但它也不让他碰到它。像是能感知他的接近，然后朝反方向退避。林渡没有缩手。他把右手继续往前伸，伸向镜面。指尖最先碰到玻璃表面——冰凉的，平滑的，正常的镜面触感。然后他继续往前按，玻璃在他指尖下泛起波纹。镜面像水面一样出现了同心圆状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他的手指穿过了玻璃平面。没有碎，没有裂，没有阻力，像手伸进了一层微凉的水面。他的手没入了镜面内部。
"你在干什么？"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压不住的震动。林渡没有回头，他只说了三个字："别进来。"
他的手在镜面内部继续向前延伸。指尖碰到了一个东西。粗糙的，略微有纹理，像某种旧纸张的表面。他顺着那个表面摸过去，边缘有一些不平整的毛边，纸张的触感，背面贴着什么。他没有收手，捏住那个东西的边缘往外抽。动作很轻，但他能感觉到手中拽着的那个东西在微微抵抗，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他加了一点力，然后那东西松脱了。他的手臂从镜面里抽出来，手掌完好无损，指尖捏着照片的边缘。镜面在他手臂离开之后恢复平整，涟漪一圈圈地收拢，最后静止。镜面恢复如常。
照片是旧的。一张两寸标准照，蓝底白衬衫，扎马尾的女生，眼睛正视镜头，嘴角没有笑容也没有不笑，标准的证件照表情。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2019级社会学·李念。"
照片背面有一条断裂的银线拴着。银线从照片背面的边缘伸出来，断口毛糙，像是被扯断的。线的另一端没有了，只剩这一小截贴在照片背面的胶痕上。林渡把照片翻过来，正面又看了一次那个女生的脸。然后翻回背面，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四个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急，笔划之间间距不均："我会进去替她。"最后一个"她"字的竖弯钩用力过重，纸面被戳破了一个小洞，笔尖穿过纸张留下了一个细小的孔。
苏晚在他身后往前挪了一步，视线越过他肩膀落在那张照片上。"这谁？"
林渡把照片递过去，指尖捏着边缘。"三年前住这个床位的人。"
苏晚接过照片的时候动作很慢，她的视线落在"我会进去替她"那几个字上。然后她抬头看林渡，又看照片，又看林渡。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她没有问出来。赵敏也站起来了，从门口往里面走了一步，视线落在照片上那个蓝底白衬衫的女生脸上。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她和我……"她没说完。林渡说："她和你长得几乎一样。"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了的事实。赵敏没有说话。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和自己相似的脸，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像是要确认自己的五官还在原来的位置。
下午，图书馆走廊。苏晚抱着笔记本电脑追上来的时候，林渡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在他握着照片的手上。苏晚把电脑放在窗台上，屏幕亮着，她翻到一个页面。
"李念，2019级社会学，失踪时间是2021年4月。失踪前最后一个状态是论文答辩通过。"她划了一下屏幕，把论文封面转过来。题目印在封面上方，黑色宋体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城市空间中的禁忌行为研究》。林渡看见那个题目的时候，他的视线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三年前的学长写的是这个题目。三年前的学姐写的也是这个题目。他自己的论文提纲上写的还是这个题目。三个人，三个不同的年份，三段不同的命运——学长失忆了，学姐失踪了，而他还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留下的同一篇论文题目。
苏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查重不过的原因就在这儿——三个人用同一个题目，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林渡的手还捏着那张照片的边缘，他能感觉到纸面在他指腹的温度里微微变温。不是巧合。他忽然想起十几天前他第一次看见那条黑色细线的那天晚上，那个公告栏上的手写补充——"禁止在零点后剪指甲"。那条线的终端是配电室，门缝里塞着纸条，纸条上说"规矩是用来认出守夜人的"。然后是许远航的论文，许远航写在最后那页上的"我看见线了"。然后是李念，李念在这张照片背面写的"我会进去替她"。然后是他自己。
手机响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老周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别碰银色的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穿过镜面取照片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着银色。银色的光泽从指甲盖底下的皮肤透出来，像一层极薄的、还没有完全附着上去的金属粉末。他翻转手掌，又翻回去，银色还在。光线不同角度下会闪一下，像是皮肤表面被轻轻镀了一层。刚才穿过镜面的时候他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伸进去，摸到照片，抽出来。但银色的线留了一点东西在他身上。不是伤，不是疼，只是一层极淡的颜色。
他打开手机，把老周那条消息截了图。"别碰银色的线。"四个字躺在截图框里，边缘齐整。他把截图存进了相册。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苏晚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站在他身边。"她进去了。"她说。
"谁进去了？"林渡的声音很轻。
"李念。"苏晚说，"她在镜子背面留了那张照片，背面写'我会进去替她'。她进去替谁了？"
林渡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在缓慢移动。他忽然想起那面圆镜上从内侧往外按的手印，那些掌纹层层叠叠地覆盖在镜面内侧。李念可能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手上戴着银线的人。她从镜面内侧把手按出来，按在玻璃上，留下那些手印。她进去了。然后她把银线拴在照片背面，等着下一个人从外面伸手进去把它拽出来。
"我查了李念的舍友记录。"苏晚说，"她住的就是314，同一个床位。"
林渡把手收进口袋里，指尖的银色在口袋里暗下去看不见了。他站在窗边，风吹过他握过照片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微微发凉的、不属于正常体温的温度。他摸过那张照片，摸过镜面内部的旧纸面，摸过一条断裂的银色规则线。那些东西都还在他身上，在一个他暂时还无法解释的地方停留着。老周的短信安静地躺在他的相册里，和那张公告栏照片、和借阅卡的截图、和笔迹对比的截图排在一起。四张截图，四条线索。而李念的照片此刻在他另一个口袋里，那张蓝底白衬衫的两寸证件照上，她的脸正在安静地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