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4宿舍门口，林渡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视线没有落在门牌号上。他看的是墙上那些银色的线。从走廊两端汇聚过来的银色规则线，像一整面被风吹过的蛛网，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墙面的下半部分。大多数线末都落在了314门上的小圆镜那里，只有一条。它在所有银线之中最亮，比其他的粗一圈，末端没有停在镜面上，而是穿过了墙壁。
林渡跟着那条线走了。苏晚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线穿过314门框的上沿，沿着走廊外墙延伸了一段，拐过楼梯转角，穿过一楼大厅的穿衣镜背面——林渡看见它在镜面背面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从大门的玻璃上方穿出去，穿过楼前的空地，最终停在教学楼二楼东侧的外墙上。
教学楼二楼东侧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女卫生间"的标牌。苏晚看了林渡一眼，林渡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苏晚走过去敲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了一圈。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喊了一声："赵敏？我是苏晚。有人和你一起。"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缝很窄，只够一只眼睛从里面露出来。那只眼睛红肿，眼白上的红血丝像是三天没有合过眼的人才会有的状态。门缝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从那条缝里往外看，看了苏晚，又看了站在三步外的林渡。然后门开大了一点点，露出了半张脸。
赵敏。大二，扎马尾，穿浅灰色卫衣，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眼下有很深的乌青。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三天没有喝过水，又像是三天没有出声说话："我三天没照镜子了。"
她靠在门框上，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但我昨天用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下。"赵敏的声音在走廊里散成很薄的一层，边缘被墙壁的灰尘吸收了，"屏幕里的我歪了一下。头往右偏了，但是镜子里的头没有跟着偏。我摔了手机。"
林渡站在两步外的地方，手垂在身体两侧。他没有靠近她，保持着一个让她不用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距离。"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他问。
赵敏的视线从苏晚脸上移到林渡脸上，又移回去，像是在判断这两个人有没有资格听到她接下来的那句话。"第一天晚上，"她说，"我把镜子盖住了。白毛巾，叠了两层。半夜我听到——"她停住了，像是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复播了一遍，她需要等它过去才能继续说话，"指甲刮玻璃的声音。在毛巾底下。"
苏晚站在林渡侧后方，她能感觉到赵敏说这句话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被风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振动声。她攥了一下自己衣角。
"我带你去拿东西。"林渡说。
赵敏看了他三秒。然后她松开了门把手，从女卫生间里走出来。她走路的时候肩膀往里收，背微微弓着，像在缩小自己的体积。苏晚走在她左边，林渡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三个人穿过教学楼走廊。林渡没有回头看赵敏，但他的耳朵在听她的脚步声——那双运动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比正常走路要轻一些，像是身体重心还没有完全回到正常的位置。
回女生宿舍的路上，日光把整条路照得发白。赵敏戴着卫衣帽子，低着头，视线始终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她经过一扇商铺的橱窗时加快了脚步，从倒影那一侧绕开了。
314宿舍的门锁还是好的。林渡推开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声音。他让赵敏先进去，苏晚站在他身后。赵敏跨过门槛之后站住了。她的后背在林渡面前僵住了，整个人的肩膀往上提了一寸，后背弓得更紧了。
桌上那面圆镜的白毛巾被掀开了。镜面裸露着。苏晚从后面挤进来，视线越过赵敏的肩膀落在镜面上。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后背。
镜子里的赵敏正背对着镜子站着。她扎着的马尾、浅灰色卫衣、略微内扣的肩膀线条——从后面看过去，镜子里的人和她本人一模一样。但赵敏本人是面朝镜子站着的。她的脸对着镜面，她的正面应该在镜子里出现。但镜子里她的影像没有脸，只有后背。马尾从帽子边缘垂下来，卫衣后面的褶皱和她在现实中站着的时候衣服上形成的褶皱是同一条弧线。赵敏本人面朝镜子，苏晚能看见赵敏的正面——她的卫衣正面拉链拉到一半，手垂在两侧——但镜面里反射出来的那个影像，是后背。
赵敏尖叫了。那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哑的、粗的、不像是她这个体型的人能发出的声音。她往后退了半步，林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宿舍里拽了出来，门在他身后合拢。
苏晚跟着退出来，后背撞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呼吸急促得像刚从水面下浮上来。"谁来过？"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视线还盯在那扇关上的门上。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门锁。金属搭扣完好，锁孔里没有刮痕，锁舌的位置和之前一样。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有钥匙的人。"他说。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赵敏蹲在走廊的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后背还在微微起伏。然后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出来了。一根银线，极细，从314门下的缝隙里钻出来，像一条从黑暗中游出来的线虫。它飘在空气中，末端像针尖一样对准赵敏的后颈。赵敏没有看见它。苏晚也没有看见它。只有林渡看见了。
他伸手去拦。手指在空气中穿过了那条线——和他的手指穿过遛狗大爷手腕上那条淡蓝线时一样，什么都没有碰到。但他的手指穿过银线的时候，那根线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触动了，然后线像蛇一样绕过了他的手指，继续向前移动，末端对准赵敏的后颈，无声地扎了进去。
没有伤口。没有声音。赵敏打了个哆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她的手指在那里来回摸了两下，什么也没摸到。"好冷。"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苏晚盯着她后颈的位置，她看不见线，但她能看见赵敏的皮肤上有一个极小的汗毛立起来的区域。那个区域呈圆点状，直径大约指甲盖那么大。"线是不是……"苏晚的声音停住了，她的视线从赵敏的后颈移到林渡脸上，"钻进她身体里了？"
林渡没有回答。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他退后半步，低头看了一眼314的门锁——普通挂锁，配一把钥匙不难。
走廊里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赵敏蹲在地上没有再说话。那根银线已经消失在赵敏的后颈里了，像一根被身体吸收了的缝线，只剩下一截极短的断尾贴着她的皮肤表面，正在慢慢变淡。林渡蹲下来，视线和赵敏平齐。
"你最后一次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正脸是什么时候？"
赵敏抬起头，她的眼睛比刚才更红了。"第一天晚上。"她说，"第一天晚上我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是我自己的脸。"
从那之后，她看见的一直是那个后背。
林渡站起来，把苏晚拉到走廊的另一端，压低声音："你守着她。天亮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314，不要让任何人碰那面镜子。"苏晚看了他一眼："你呢？"
林渡回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银线断裂之后门缝里还有极细的微光正在慢慢熄灭。"我去看看那根线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