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沐樰又去了黑街。
这次天岚没让她看路。它飞在前面,像早就知道该往哪拐。巷子仍是旧的,墙仍是潮的,风从尽头处出来,混着灰土和隔夜的酒气。可李沐樰已经不觉得怕了。她甚至觉得,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开始慢慢认得她。
孩子们照旧先迎出来。独臂男孩冲在最前,身后跟着个穿灰裙的小女孩,再远些是那个总坐着木轮椅的瘦孩子,被另一个孩子不紧不慢地推着。他们一看见李沐樰,眼睛都亮起来,像清早突然多了一小片太阳。天岚落在独臂男孩肩头,被一群孩子轮流摸着脑袋,活像个回门的小将军。
“姐姐,今天有糖吗?”扎小辫的女孩小声问,又忙补一句,“没有也行。你来看我们就好。”
李沐樰蹲下来,从布包里摸出几颗包好的软糖,分给他们。几个孩子高兴得原地跳起来,又不敢太闹。一个极小的男孩只有三根手指,捧着糖像捧着什么宝贝。李沐樰看得心软,伸手摸摸他的头。那孩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被一束很轻很轻的光照了一下。
张天一仍坐在旧沙发上,这回没盖脸,正翻着那本花里胡哨的书。刘悦歪在旁边的木椅上,叼着半截烟,脚边又多了三个空酒瓶。两人像刚吵过,又像马上要再吵。李沐樰经过时,张天一忽然说:“今天还要上去?他不在。”
李沐樰一下站住了:“他去哪儿了?”
“去后街了。”刘悦头也没抬,“有批药要收。等会儿回来。你先进去。孩子们闹得很,你比我有用。”
李沐樰点点头,轻声道了谢。天岚从孩子堆里飞回来,落回她肩上。它朝旧楼里飞了半圈,像在催她进去。李沐樰跟着它走进去。楼里比外头凉,有股很淡的、像旧木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几个孩子已经先跑进去了,有人从二楼探出头,朝她招手:“姐姐!你来!天鳞姐姐在给白葵梳翅膀!”
李沐樰顺着木梯上到二楼。门半掩着,里面有极轻的风声,像谁在慢慢呼吸。她没敢直接推,只站在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好一会儿,才听见一个极小的声音:“请、请进。”
她推门进去。屋里点着一盏极小的灯。一个女孩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她很小,小得让李沐樰心头一紧。那身体和身形,都像只有七八岁。可她身后那对白色翅膀,却已经长出很新的羽毛,软软地垂下来,像两片刚从梦里醒来的云。
她身后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黑发,白纱蒙眼。她正用一块极软的湿布,一点一点擦着那对翅膀。动作轻得不像在清理,像在安抚。李沐樰只站在门口,就不敢再往前了。
“你、你好。”李沐樰小声说,“我叫李沐樰。是来看朱煋烨的。他不在,我就在外面等。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那女孩像被什么惊了一下,身子极轻地一缩。翅膀也跟着往里收了收,像要藏起什么。她没回头,只低着头,声音又小又乱:“没、没有……没有打扰……”她说着,手指绞着裙角,像想转身,又不敢。
“她是白葵。”天鳞开口,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李沐樰点点头,又看向白葵。白葵仍侧着身子,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天岚从李沐樰肩头跳下来,没直接靠近白葵,只停在不远的地上,仰着小脑袋,极轻地“啾”了一声。白葵像被这声叫得松了一点,慢慢转过头来。
她看见李沐樰时,眼睛像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很亮,又很怯。像一只在草叶后张望了很久的小白鸟,想飞过来,又怕风太凉。
“你、你好。”白葵小声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叫白葵。”
“很好听。”李沐樰说,也放轻了声,“像花,又像小鸟。”
白葵一怔,脸慢慢红了。她没说话,只又低下头去。过了几秒,她又悄悄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李沐樰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李沐樰看得出,她不是不想看。是已经很久很久,不敢这样看一个人了。
天鳞没再说话。她只把湿布放下,走到一旁,把窗板推开了半指。风从缝里进来,带着极淡的草气。白葵的翅膀轻轻一颤,羽毛被风吹得发软。李沐樰看见,那些羽毛极新,像刚长出来不久。有几根还歪着,像没被谁好好梳理过。
“我、我可以靠近一点吗?”李沐樰小声问。
白葵像被吓了一下,没说话,只把身子往床里缩了半寸。可她很快又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天鳞没阻止,只站在窗边,像一截安静的白。
李沐樰这才慢慢走过去。她在床前蹲下,和白葵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天岚也跳过来,落在李沐樰脚边。白葵看着它,又看李沐樰,忽然小声说:“天岚……它、它不怕我。”
“它连我都不怎么怕。”李沐樰笑,又补一句,“所以它不怕你,是应该的。”
白葵抿了抿嘴,像想笑,又没笑出来。她的手指又绞了绞裙角,好半天,才从身后极轻地、极慢地,探出两根手指,去碰李沐樰的袖口。不是抓,只是碰。像小动物第一次用鼻子去试一样东西温不温。
“你、你的衣服……好软。”她小声说。
李沐樰鼻子一酸,忙笑道:“那我下次也给你带一件。好不好?也是这种软软的,你睡觉时穿。”
白葵眼睛睁大了一点,像没料到。她极快地点了一下头,又像觉得太不矜持,忙把脸低下去,只露出发红的耳尖。李沐樰看着她,像看见了一只怕被抱、又太想被抱的小鸟。她没敢伸手去碰她。她知道,白葵还不习惯。可她心里已经软成一片。她终于明白,朱煋烨为什么总不放心黑街。因为这里的孩子,每一个都像这样。明明想靠近,又怕自己一靠近,就把什么弄脏了。
“以后,我会常来。”李沐樰小声说,“给你带糖,带软衣服。也带天岚。”
白葵又偷偷看她一眼,小声问:“天岚……也会一直来吗?”
“会。”李沐樰说,“它最喜欢陪人。尤其是像你这样,小小只的。”
白葵终于笑了。那笑太短,像风吹过水面,一眨眼就没了。可李沐樰看见了。天鳞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把窗子又推开一点。风多了一些,把白葵的几根新羽吹得轻轻扬起来,像在替她高兴。
朱煋烨是一个时辰后回来的。
他浑身带着点药草味,肩膀上还落了半片不知道哪里沾的灰。看见李沐樰在二楼,先是一怔,又像已经料到了。他没进来,只在门口靠了一下,问:“见过了?”
“见过了。”李沐樰点头,又朝白葵和天鳞看去,“她们很好。白葵的翅膀,比我想的还要白。”
“新长出来的。”朱煋烨低声道,“以前那对,被人生生拔了。”
李沐樰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没敢再问。白葵却自己接了一句:“不疼了。现在这双,会飞了。”她说得那么轻,像怕人可怜她。李沐樰眼眶一热,忙低下头。她不想让白葵看见自己哭。因为她知道,白葵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别人同情她。
“姐姐。”白葵忽然叫她。
“嗯?”
“你以后,也会常来吗?”她问得极小心,像在讨一个很小的诺言。
李沐樰重重点头:“会。我以后常来。带软糕,带糖,也带天岚。”
白葵又笑了。这一次,比刚才长一点点。像一朵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肯开一点的小白花。天鳞没说话,只把湿布收起来,放进一个小木桶里。她起身时,朝朱煋烨极轻地点了下头,然后对白葵说:“别乱动。等翅膀干透。”
白葵乖乖应了。李沐樰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地方真像朱煋烨说的,不是黑街。是一个被黑包着的家。而她,好像也正被这团黑,极慢极慢地,接纳进去。
楼下又传来张天一骂刘悦的声音。刘悦回了一串更脏的。白葵小声说:“他们又来了。”天鳞没接话,只把白纱又系紧了些。天岚“啾”地叫了一声,像已经习惯了。
李沐樰跟着朱煋烨下楼。经过门口时,张天一忽然叫住她:“喂,小公主。”李沐樰回头。张天一合上书,眼神难得正经:“白葵怕生。你能让她笑,比老子守一年都有用。”
刘悦在旁边哼了声,像在笑话他难得说人话,又像只是喝酒。李沐樰朝张天一点点头,认真道:“我会再来的。下次,我给孩子们都带糖。”
“带什么糖。”张天一又恢复那副混账样子,“别带多了,蛀牙。”刘悦:“你管得比天鳞还多。”张天一:“你他妈闭嘴。”刘悦:“你先闭一个给我看看。”两个人又开始了。李沐樰笑出来,转身朝巷外走。朱煋烨走在她旁边,天岚飞在他们之间,像一座会动的小桥。
“白葵好像很喜欢你。”朱煋烨忽然道。
“我也喜欢她。”李沐樰小声说,“她像只小白鸟。天鳞姐姐也好。她们都很好。”
朱煋烨没说话。他抬眼看了看前面窄巷尽头漏出来的天光。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说:“那你要常来。她们都缺你这样的。”
李沐樰抬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黑的,像夜里最静的那一层。她忽然觉得,自己在黑街的每一日,都像往他世界里多走了一步。不是闯进去。是被一只蓝鸟,和一个叫白葵的小女孩,一点一点领进去的。她没再问什么。只是小声应:“我会的。”
风从巷子外吹进来,把她的裙摆和天岚的羽毛都吹起来。朱煋烨看了她一眼,没笑,却也不冷了。像冬天快过时,树梢上忽然有了极淡的一点颜色。不是春天。是春天要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