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渡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搁在纸面上已经很久没有移动了。他的视线落在对面那排书脊上，但没有在看那些书名。他在等苏晚。
苏晚推门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源线在胳膊上缠了一圈，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放到桌上。她坐下来，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了林渡一眼："你看上去像三天没睡。"林渡没有反驳。他没有告诉她自己确实三天没怎么睡着，那些线在夜里变得更亮，在他闭上眼睛之后还会在眼底残留一段时间，像长时间盯着光源之后的视觉暂留。苏晚没有追问，她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林渡。
校友信息库的页面，白色背景，蓝色标题栏。一张证件照，拍摄时间应该是几年前，照片里的人三十岁左右，戴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更像是一个习惯性的表情摆放。姓名栏写着"陈默"，下面一行小字："2019届社会学本科，毕业后考入市容市政管理局，现任违规行为稽查科科长。"
林渡盯着那张照片。那张脸和他想象中不一样——他以为"陈默"应该更沉默，更不起眼，更接近一个躲在暗处写论文致谢页的人。但照片里的这个人五官分明，眼神不回避镜头，嘴角那道弧度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他还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节奏。苏晚把屏幕翻回去，继续往下敲。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页面往下滚动了几行。然后她停住了。
"你看这个。"苏晚把屏幕再次转过来。任职履历表，时间线从2019年开始排列。2019-2021年，市容市政管理局基层岗。2021年，下派至翠园街道办，担任网格员。管辖范围——林渡的视线落在那一栏上，停住了——"翠园老小区，第1-8栋"。
他住的那个小区。他蹲了两个星期抄告示的那个小区。那道黑色细线从公告栏长出来、穿过整栋楼、拐进配电室的那个小区。陈默在那里待了两年。2023年调回市局，直升科长。从下派到升职只用了两年，跨度不小。苏晚把电脑合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有个事你注意一下。"
林渡抬起头看她。
"陈默是主动申请去翠园老小区的。那不是调任，是他自己选的。"苏晚的手指在合上的电脑盖子上敲了一下，"我查了调任记录，他当时在基层岗的考评是优秀的，完全可以直接升职。但他自己写了申请，要求下派到街道办当网格员。而且是翠园街道。全街道那么多小区，他选了你住的那个。"
林渡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中间夹着的那张借阅卡从纸页里露出一条边。"你的意思是，他不是被派去的。"
"他是冲那儿去的。"苏晚说。
林渡把笔记本合上，借阅卡被夹回里面。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动。"我出去打个电话。"他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老周的号码。昨晚离开配电室之前老周给他存了一个号，他当时没问为什么，只是存了。他按下拨号键，听筒里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老周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没有任何开头语，只一个字："嗯。"
林渡握着手机，指腹贴着边缘的金属框。"陈默。"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老周说了一个字："叛。"
通话结束。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林渡已经知道答案了。第二个。"一个死了，一个叛了。"第二个，"叛了"的那个，叫陈默。是他在许远航的论文致谢页上读到的那个名字，是借阅卡上第一条记录的主签字人，是那个主动申请去翠园老小区当网格员然后两年后升成科长的人。林渡站在走廊尽头，手机从耳边放下来，攥在手里。苏晚从阅览室门口探出头来："怎么样？"他回过头，声音很平："他就是第二个。"
苏晚看着他，没有追问第二个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她问。
林渡已经开始往大门方向走了。他穿过阅览室门口的通道，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风迎面吹过来。苏晚追出来，脚步声在门口的台阶上响了两下："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林渡停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让她停住了。"不用。你帮我盯着老周。"
苏晚愣了一秒。然后她点了下头，没有追问。"你自己小心。"林渡推门跑出去。
市政局大楼在市中心，十二层，灰色外墙，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云层。林渡站在马路对面仰头看——整栋楼被规则线缠绕着。
他见过线。黑色细线从公告栏长到配电室，暗金色的，在月光下呼吸；遛狗大爷手腕上淡蓝色的；七楼窗户上方暗红色的，变红，消失。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线。蓝色、红色、灰色、黑色、暗金，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整栋楼的表面。从一楼到顶楼，从外立面到玻璃幕墙的缝隙之间，像一层活着的蜘蛛网覆盖在建筑的外皮上。线的颜色不一，松紧不同，有些松垮地垂着，有些绷得极紧，像是随时会断。它们彼此交错、重叠、穿插，在风里微微颤动。
林渡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视线从地面开始往上扫，扫过一整栋楼的高度。他的眼睛迅速聚焦，呼吸收住，线在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它们自己内部在动，像一张巨大的网在缓慢收缩。他往前走了一步，穿过斑马线，走到大楼前的台阶下面。他又迈了一步，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脚边一根灰色的断线猛地缩了回去，像蛇被惊动。那根线原本垂在台阶边缘，离他的鞋尖大约半掌宽的距离。他往前迈的时候，线向台阶缝隙里缩进去，消失不见了。台阶上的保安低头玩手机，什么也没看见。林渡停在台阶上，低头看了那个缝隙几秒，然后他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手机屏幕上那张公告栏照片——他还没来得及关掉——"禁止在零点后剪指甲"那几个字在屏幕里安静地躺着。他锁了屏，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的指纹印正好落在"剪指甲"那行字的位置上。他看了一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走进旋转门。
门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半圈，玻璃隔板在他和外面的光线之间交替闪过。他穿过旋转门进入大厅的时候，头顶的线动了——暗红色的、灰色的、细的粗的，都微微朝他的方向蠕动了一寸，像触手被某个方向的气流牵动。他站在大厅中央没有动，等着那些线退回去。它们退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复位。它们停在了新的位置上，比刚才更靠近他一寸。
前台坐在大理石台面后面，抬眼看了一下林渡，目光扫过他身上的外套和背包，像在判断他是来办事的还是来找人的。"找谁？"林渡说："陈科长。"前台低头按了几下电话，然后抬头看他："陈科长办公室在九楼，出电梯右转到头。登记一下。"林渡在访客登记本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来访时间。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的时候，头顶有一根灰色的线垂了下来，离他的头发大约一臂的距离。他没有抬头看他自己的名字落在纸面上，墨水还没干。
电梯门在九楼打开。走廊比一楼大厅窄，顶灯是日光色的，瓷砖地面擦得反光。走廊两侧没有太多标识，只有几扇门，门上的号码牌是铜色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和其他的门没有太大区别，但门牌上写的是"科长办公室"。
林渡走过去。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停在门口，抬手敲了一下。没有回应。他再敲了一下，然后听见里面有人说"请进"。他推门。
房间不大，窗明几净。一张办公桌靠窗摆放，桌面上收拾得很整齐，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个名牌——"科长 陈默"——还有一个东西。桌角放着一把银色的指甲刀，和林渡垃圾桶里那把一模一样。大小一样，颜色一样，连银色金属表面的那种旧用过的光泽都一样。陈默坐在桌后，抬头看林渡。银框眼镜，和照片里一样。嘴角微微上翘，和照片里一样。他的视线从林渡的脸移到林渡推门的手，再移回林渡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
林渡站在门口没有动。陈默低下头，伸手把桌角那把指甲刀拿起来，推到桌子正中央。"捡回来的。"他说，声音不高，语气像是茶余饭后聊一个不太重要的话题，"你扔的。"
林渡的视线落在指甲刀上。银色，旧用过的光泽，刃口闭合得齐整。他看着它，没有动。陈默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们在沉默中对峙着，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拧紧了一格的螺丝。林渡没有关门，门半开着，走廊里的冷气从门缝里漏进来。陈默把手收回桌面上，十指交叉，等林渡开口。但林渡什么都没有说。他的视线从指甲刀上抬起来，落在陈默脸上。两个人的目光在日光灯下相遇了三秒，然后林渡转身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陈默坐在桌后，看着半开的门，看了一会儿。桌面上那把银色指甲刀安静地躺在桌子正中央，刃口闭合得齐整，像从来没有被使用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