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林渡蹲在七号楼下的花坛边吃盒饭。
盒饭是从小区门口那家快餐店买的,红烧茄子配白米饭,油已经凉了,凝在饭粒表面发白。他坐在花坛的水泥沿上,膝盖抵着盒饭的底边,一口一口地扒。书包搁在旁边的地上,那本笔记本从侧袋里露出一截,纸角翘着,还是他第五集合上时的样子。
今天没看见那条线。三天了。他每天从早到晚抬头看七楼那扇窗户——第一天线是鲜红色的,整根都在颤;第二天颜色更深了,像凝固的血;第三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那扇窗户上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干净的、灰色的天空。没有线。他不知道线是断了还是消失了,不知道这意味着规矩已经兑现了还是暂时还没有。他坐在花坛边上吃盒饭,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七楼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头顶一声巨响。
声音在他头顶右上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炸开,先于他看见任何东西之前撞进了他的耳朵——"砰"的一声,闷的、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高的地方砸碎在更低的地方。林渡整个人在那一秒里绷紧了,手里的塑料盒饭弹出去,米饭和茄子洒了一地。他猛抬头,碎瓷片正从他脚边弹跳着滚开,白色的,边缘锋利,最远的那片已经滚到了三步外。一个花盆碎在他面前两步远的砖地上,陶土色的,底部的排水孔里还连着一段扯断的根须。泥土撒了一片,一片绿色多肉植物的断叶碎在泥土中间。
林渡顺着花盆坠落的直线方向往上看。七楼的窗户半开着,一个人影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那个女人,眼圈发青,头发散着,脸色煞白,手扶着窗沿,整个人像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她的视线直直地落在地上那个碎花盆上,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缩回去了,从窗台上消失。
林渡站起来。他低头看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窗户,再低头。女人没有扔东西,花盆是意外——可能是窗台上放的盆栽松动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但它从七楼掉下来了。砸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碎瓷片划了什么东西——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细痕,正渗出极细的血珠,他之前没注意到。但这道细痕和他没关系,和他蹲在花坛边吃盒饭没有因果关系。他回头看见单元门口,女人被邻居搀扶着走出来。她的手臂上缠着毛巾,毛巾上渗出一小片红色,碎瓷划了小臂。她只是轻伤。邻居扶着她往小区门口走,经过林渡身边的时候,女人低着头,嘴唇又动了一次,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了极轻的两个字:"对不起。"
她的声音被下午的风带走了。林渡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的方向。然后他抬头看窗户——那扇窗户上方,鲜红色的线消失了。不见了。三天前它挂在那里像一道血痕,三天的倒计时在第七十个小时左右的时候走完了。花盆落下来了,砸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如果他没有在那个时间蹲在花坛边吃那盒已经凉了的红烧茄子——
林渡没有把这个假设想完。他蹲下去,把书包的拉链拉开,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用笔用力地写了一行字:"暗红变鲜红→三天倒计时→出事→线消失。红线死亡倒计时:三天整。"他写完这行字笔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三天。刚好三天。"
那天晚上他坐在宿舍书桌前,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白光映在他脸上。他翻出了三天前——在他第一次看见那条黑线的前一天——刷到的那条帖子。三年前的学长,23:50剪指甲,第二天失忆。帖子评论区一共七条回复,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调侃。他把帖子往下拉,拉到最底下,看见了第七个回复——一个叫"用户7283"的账号,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形,没有任何主页信息。回复只有一行字:"是不是看见了红色的东西?"
林渡看着那行字,后颈一阵发凉。这个账号在帖子里发了这一句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点赞,没有回复,没有消息。三年前,那个学长在失忆之前——在凌晨剪指甲之后——看到了红色的线。和七楼那个女人一样。林渡的鼠标停在"用户7283"的ID上,停了很久。他没有点进去,因为他知道点进去什么也不会有。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右上角弹出一条消息通知,来自苏晚。他解锁手机,看到苏晚的消息:「你论文查重不过你知道吗?」他皱眉,回了一个问号。苏晚的消息紧跟着发过来,是个截图。查重系统里标红的一段——"禁止午夜剪指甲。"系统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该禁忌条目在学术数据库中仅出现一次,来源:硕士毕业论文《城市空间中的禁忌行为研究》。"
林渡盯着那个论文标题看了五秒。"城市空间中的禁忌行为研究。"和他选题的方向一模一样。他打字问苏晚:「谁写的?」
苏晚秒回:「你自己来图书馆看。」
图书馆古籍阅览室在二楼最里面的那个角落,白天光线尚可,到了晚上只有桌面上那盏老式台灯亮着,灯罩是深绿色的,光只铺在一小块桌面上,把周围的黑暗切得更深。林渡走进去的时候,整个阅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值班老师在门口打哈欠,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低头继续翻手机。林渡走到书架的尽头,找到编号"TM-2021-073"的装订本。
他抽出来。封面是淡蓝色的硬纸板,上面印着宋体字:"城市空间中的禁忌行为研究"。作者姓名栏是一行手写的蓝墨水字——不是印刷的,是先印了横线再手填上去的。字迹端正,每个字的间距一致:"许远航"。2021年6月。
和他宿舍桌上那个论文提纲上的题目一模一样。林渡把论文拿到台灯下,翻开了第一页。后面的几十页都是正常的内容,引论、文献综述、研究方法、田野调查案例。但林渡翻得很快,因为他的视线一直在寻找——他不知道自己找什么,但他知道到了后面某页,会有一个他需要看见的东西。
最后一页。论文正文结束的地方,后面有一页留白,按格式应该是致谢页的位置。但那页纸上有字。手写的,蓝墨水,笔迹端正,比封面填名字时略微潦草一些,像是写这个的时候时间已经不太够用了。一行字,写在页面的正中间,没有任何称呼或落款,就一行:"我看见线了。"
林渡的手抖了一下。他攥着那页纸的边缘,指尖压在纸面上,能感觉到蓝墨水笔划凹陷的痕迹。那行字的收笔处略有断痕,像是笔尖在"了"字的最后一个勾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抬起来。他翻过那一页。致谢页。空白的致谢页面上只写了三个字,还是蓝墨水,但字迹比上一页更稳定——"致谢:陈默。"
三秒沉默。林渡把论文合上了。合上之前,他看见封底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借阅登记卡。卡片用双面胶粘在硬纸板内侧,边角已经翘了起来,纸张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卡片上印着表格,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借阅人签名,第三列是备注。第一条记录——日期是2021年6月,签名栏写着"陈默",备注栏空白。第二条记录——日期是今天的日期,签名栏写着"林渡",备注栏空白。墨水还没干透。第二个"渡"字的最后一笔旁边有一道极细的拖痕,像是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笔尖没有立刻抬起来。
林渡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的名字。今天。他沿着卡片边缘轻轻一揭,泛黄的纸已经脆了,但还能完整地取下来。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白天拍的那张"禁止在零点后剪指甲"的公告栏照片还在。墨迹和眼前这张借阅卡上新写上去的名字是一样的新鲜。
有人知道他今晚会来翻这篇论文。
林渡把论文放回书架上的时候,他的笔记本正搁在桌面上,翻开在那页"颜色/松紧"。纸角翘着,和他第5集合上时的状态一样。他合上笔记本,拉上书包拉链,走出了古籍阅览室。值班老师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要借什么书,他什么也没借,只带走了一张从他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之前很久就已经在等着他的借阅卡。他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推开门走进夜色,路上没有人。他攥着口袋里的借阅卡,指腹沿着卡片的边缘刮了几次,感受那层薄纸的脆度。
陈默。三年前的学长看到了红色的线——三年前那个学长失忆了——三年前那个学姐在镜子案里失踪了——三年后他在这张借阅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而这个名字在卡片上出现的时间,比他真正踏进图书馆的时间更早。有人在这张卡上等他。
林渡站在路灯下面,把借阅卡从口袋里重新抽出来,借着昏黄的光又看了一次。卡片上"林渡"两个字,墨迹还泛着微微的湿润反光。他把它折好,没有放回口袋,而是夹进了笔记本中间那页——"颜色/松紧"的旁边。
然后他往宿舍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