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往西走了五天。
人越来越多，路上碰到的流民，听说是大贤良师，跟上来了，一开始几个，后来十几个，再后来几十个。走到第五天，队伍又添了两百多口。
人多，粮也紧，一天两顿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没人抱怨，就是看着陈卫东的方向，没有埋怨。
陈卫东的身体撑不住了。
他坐在架子上，被人拉着走，人瘦得脱了形，道袍挂在身上，风一吹，空荡荡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下面两团黑。
大部分时间闭着眼，呼吸很轻，要不是胸口还在起伏，不注意以为死掉了。
张宝每天守在他边上，端水，喂粥，陈卫东喝了几口，喝进去的又吐出来了。
张梁在前面带路，回头看一眼，又转回去，神色有些担忧。
没人说话，谁都看得出来，大贤良师快不行了。
晚上扎营，火堆边上坐了一圈人。
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火堆边上，看着陈卫东的方向。
“大贤良师会好起来吗。“
没人答。
张宝蹲在火堆边上，手攥着刀柄，攥得手背青筋暴起。
他站起来，走到林子边上，一刀砍在树上，刀嵌进去，拔不出来，他站在那，喘着气。
张梁走过来，站在他边上。
“发泄出来了，这样救不了大哥的。“
张宝没回头。
“那你说怎么办。“
张梁没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第二天天亮，队伍继续走。
陈卫东被抬上架子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张宝把水递到他嘴边，他嘴唇碰了一下，没喝。
张宝的手在抖，他站起来，把碗摔在地上，碗碎了，水溅了一地。
“草。“
他骂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又蹲下来，手插进头发里。
队伍里有人哭了，声音压着很低。
有人跪下来，朝陈卫东的方向磕头。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没人说话，就是磕头。
刘大柱站在路边，看着这个场面，刀扛在肩上，没说话，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前面走了。
走了不到一里路，他看见前面路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路中间，灰布道袍，头发束着，手里拿着一根竹杖，削得光滑
刘大柱攥紧了刀。
“你是谁。“
那人没看他，看着他身后陈卫东的地方。
“我找张角。“
刘大柱愣了一下。
“你找大贤良师。“
“你找他干啥。“
左慈绕过刘大柱，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但刘大柱愣是没来得及拦住他。
张梁在前面看见了，一个灰袍道人，从队伍前面走过来，不慌不忙的。
张梁手按在刀上。
“站住。“
左慈停下来。
“我能救你大哥。“
张梁的手松开了。
“跟我来。“
左慈走到架子边上，看着上面的人。
陈卫东闭着眼，呼吸很轻，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左慈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搭在陈卫东的手腕上。
张宝站在边上，手按在刀上，盯着左慈的手，要是这人敢动一下，刀就砍下去。
左慈搭了一会儿，松开了手。
“他用了撒豆成兵。“
张宝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左慈没答。
“广宗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城墙裂了，粮断了，他带着人跑出来，用撒豆成兵拖住追兵。“
他顿了顿。
“他本来该死在广宗的。“
张宝的手攥紧了刀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这条命，在广宗就该没了，他是用道术硬撑过来的。撒豆成兵不是他该用的东西，他用了一次，折了半条命。“
左慈看着陈卫东。
“他现在的身体，不是病了，是天罚。“
“天罚？“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句话不是口号，是天命。张角用天命起事，他死了，天命就该断了。可你们这个队伍还在走，他的身体还在撑，天道在收账。“
左慈看着陈卫东。
“他用的每一分道术，都是在跟天借命。借了，就得还。“
“那怎么办。“
“七星续命灯。“
“什么灯。“
“逆天改命之法。北斗主死，南斗主生。用七盏灯，按北斗七星的位置摆好，灯不灭，人不死。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我从没用过。“
左慈顿了顿。
“七星续命不是白用的，他活过来，有人得替他死。“
“谁来死。“
“不是你们。“
左慈看着他们。
“七星续命，换的不是你们的命，是上面的天子。“
“天子，灵帝。“
火堆边上安静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他活过来，灵帝就得死，这是他两的命数。一命换一命。他活来，大汉的天子就得换人，他活一天，大汉就少一天。“
张梁没说话，张宝也没说话。
左慈看着他们，等了一会儿。
“他死，天命就断了，大汉还能撑几年，你们选吧。“
左慈说完了。
张梁开口了。
“大哥带我们活下来了，推翻汉朝本就是大哥的心愿。“
左慈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有几分把握。“
“还得看张角自己的选着了，我今晚准备，明天天亮开始。“
左慈说完，转身，往林子边上走，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闭着眼，不说话。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那个道人，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说大贤良师活过来，皇帝就得死。“
火堆边上安静了，这话没人敢接。
火堆边上，张宝和张梁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张宝攥着刀柄，指头抠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