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从配电室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头顶。
正午的光线直直地砸下来，把整个小区照得发白。他本来是回去补觉的，昨天晚上熬了一整夜，今天上午又跑去管遛狗大爷的闲事，现在后脑勺像被灌了铅。但他走到七号楼底下的时候，习惯性抬了一下头。然后他停住了。
七楼那扇窗户上方，那条暗红色的粗线正在剧烈抖动。颜色正在变——从暗红往鲜红过渡，红色在加深，像伤口从皮下透到了表面。线绷得比以前更紧，整根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林渡站在楼下仰着头，视线被钉住了，脚没有动。他的手还插在口袋里，能摸到掌心那颗暗金色的小点。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吹在他后颈上，风是热的。但那条线自己在抖，频率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线的内部挣扎着要出来。林渡张开嘴想喊点什么，但嗓子发干，没有发出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那页"颜色/松紧"纸边已经起了毛——然后他跑了起来，冲进单元门。
七楼的楼道比下面几层要暗一些，走廊尽头的窗户采光不好，墙面上贴着小广告的痕迹叠了好几层。林渡站在那扇门前，门牌号是701，铁皮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底。他抬手敲门，指节敲在铁皮上发出三声闷响。门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问："谁啊？"声音紧，像一根绷住了的弦。林渡站在门外，声音自己先找了一下才出来："我是楼下的，您家是不是往窗外扔东西了？"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在上面，窄窄的一条缝隙里露出一只发青的眼睛。中年女人，眼圈底下有很深的阴影。她的视线从那条门缝里递出来，看了林渡一眼。林渡站在门外面，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进来，照在他的肩膀上。他说："我就是想问一下——"女人打断了他："我没扔！我真的没扔！"声音比她刚才问"谁啊"的时候更紧了。林渡看着那条门缝，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您没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追问，门会关上。
门缝里的眼睛看着他，停了三秒。然后防盗链被取下来的声音——金属在金属上摩擦了两下，咔嗒一声。门开了。林渡走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一股味道，烟灰混着油烟，屋子里收拾得不算乱但不太透气。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家具切成一条条亮带。女人站在门口没跟进来，她站在门框旁边，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像在保护自己。林渡没有往深处走，他站在客厅中间，视线先扫了一圈天花板、墙壁、窗户——然后落在了阳台方向。
阳台的推拉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垃圾桶在阳台角落里，白色的塑料桶，表面落了一层灰。桶里躺着一个烟灰缸。
林渡的视线停下来。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之前说话的声音还停在半空里，尾音拖出来，在看到他目光落点的那一刻断了。她看着那个烟灰缸，像看着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东西。她的脸从发青变成发白，那种白不是苍白，是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之后留在皮肤底下的灰白。她说："那不是……那是之前……"她没有说完。她说不下去了。
林渡没有说话。他转身往门口走。他没有戳穿她，没有问她"之前是什么时候"，没有看她。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那条暗红色的线已经从窗外透进来的光里被照亮了，颜色变成了鲜红。像一道还没落下来的血痕挂在那扇窗户上面，整根线都在颤。女人还站在门框旁边，手臂还交叉抱在胸前，但她的手已经攥紧了上臂的袖子。林渡没有看她。他推开门走回走廊。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音闷响了一下。他在七楼的走廊里站了三秒，然后跑下楼。阳光在楼梯间的窗台上被切成一格一格的亮块，他跑过每一格，脚步在水泥台阶上敲出急促的节奏。他跑出单元门，跑过花坛，跑过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跑进了配电室。
铁门被他推开的时候撞到了后面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老周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笔记本，他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知道林渡会在这个时间推门进来。林渡站在门口喘气，胸口起伏，太阳穴上有汗顺着往下淌。他说："七楼窗户上面那条线，暗红色的。今天中午开始剧烈抖动，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我上去敲门了，她不承认，但垃圾桶里有一个烟灰缸——她扔过东西。线还在抖，颜色已经全红了。"
老周听着，没有打断他。林渡说完了之后，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等着一个回答。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膝盖上空空的笔记本——其实他今天没有翻开过笔记本，但他做了一个合上它的动作。"你拦不住。"老周说，"她已经扔过了，规矩已经启动了。红线变红，三天内必出事。"
林渡的手在门框上攥紧了："那我去找她，让她承认——"老周摇头："她承不承认没有用。规矩不等人承认。线已经红了，三天是上限，快的话两天，快的话……"他没有把最后一句说完，但林渡听懂了。
林渡没有在配电室待下去。他转身推门冲了出去，黄昏的光线正从西侧漫过来，把整个小区镀上一层暖色。他跑到七号楼底下，仰头——那条线还在，鲜红色，在黄昏的光线里比正午时更扎眼。像一根绷紧的血管悬在窗户上方，整根线都在震动。林渡跳了起来。他的手指向上伸，指尖划过头顶的空气，距离那条线大约还有一掌宽。他落下来，鞋底在水泥地上踩实，第二次跳起来，比第一次更高一点——手指尖离那条线又近了一寸，但还是没有碰到。他第三次跳，第四次跳，第五次跳。那条线悬在它自己的高度上，纹丝不动。他跳不到。他站在楼下喘气，腿发酸，肩胛骨被拉升后的痛从后背往上窜。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那条鲜红色的线拍了张照。
取景框里是傍晚的天空，楼顶的檐角被夕阳照成橘红色，远处有一片云正在从西往东飘。没有线。照片里只有空荡荡的天空，和那条在现实里挂着的、绷紧的、鲜红色的、随时会断的线——在手机屏幕上一寸也没有出现。林渡盯着那张照片。他放大了，一点一点拖过去看，檐角、云层、窗框的倒影——没有线。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放下来，抬头再看那条线——鲜红色的，悬在七楼窗户上方，像一道伤口。他举起手机又拍了一张。打开相册。同样空荡荡的天空。那条线在他的视网膜上、在他的脑子里、在他身后的空气里存在，但到了手机里，它就不见了。它选择不被记录。它只给他一个人看。
林渡站在七号楼底下，攥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屏幕，看着那张照片里什么都没有的天空，突然意识到——这条线真的只有他能看见。不只是这条线，昨晚那条黑色的线、今天早上遛狗大爷手腕上那条淡蓝色的线、每扇窗户上方那些暗红色的粗线——全部。从第一晚开始，他就是一个人的了。别人看不见，手机拍不到，他无法向任何人证明那些线存在。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一侧。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动了一下。他低头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里。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翻到"颜色/松紧"那页——纸边已经起了毛，被翻了很多次，边角都卷起来了。他在满页的观察结论下方写了一行新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线拍不到——只有我能看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像是确认自己写对了，又像是在确认这行字本身也是真的。然后他合上本子。手还在发抖，笔帽几次才对上笔杆。他站在七号楼下面，黄昏的光线正在从他身上移开，楼体的阴影正在向小区中央铺过来。那条鲜红色的线在他头顶上方悬着，整根都在颤，像一颗随时会裂开的心脏。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三天——老周说快的话两天——那条线会在某个时刻断掉。然后规矩会兑现。而在那之前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跳起来够不到它，手机拍不到它，女人不承认也阻止不了它。他站在那儿。然后他往回走了。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下去了。路灯亮了，光晕在水泥地上画出一个圆。他走进楼道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七号楼的方向——那条鲜红色的线在夜色里变得更加醒目，像一根光带。它还在抖。他推开门走进宿舍，在书桌前坐下，摊开笔记本，看着那行字："线拍不到——只有我能看见。"他把本子合上，躺了下去。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窗外那条线还在夜色里颤动着，像一根通着电的细血管。他不会睡着，他知道。他会躺到天亮，然后去配电室，然后等老周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已经知道了。无论如何，三天之内，那扇窗户下面会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