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早上起来，陈卫东坐在火堆边上，端着碗，手在抖，碗沿磕了一下嘴唇，磕出一点声音。
张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卫东吃了两口就放下了，靠在墙上，闭着眼。
张宝走过去，蹲在他边上。
“大哥。“
“嗯。“
“你脸色不对。“
陈卫东没睁眼。
“没事。“
“你上次吐血，没好利索。“
陈卫东没答，从撒豆成兵那天开始，胸口一直闷着，偶尔咳嗽。
“走的时候，你坐车上。
陈卫东睁眼看了他一眼。
“让刘大柱做一个，木头搭的，铺上干草，让人拉着走。“
.....
“大贤良师，俺不想走了，俺媳妇走不动了，孩子也小，再翻山，怕撑不住。“
“俺也不走了，这寨子能住人，有山有水，饿不死。“
“还有谁。“
又站出来几个人，有老有少，加上家里的人，三十几口。
陈卫东数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寨子放粮的地方，把剩下的肉干分了一半，用布包好，递过去。
“带上。“
那汉子愣了一下。
“大贤良师，俺们不走了，你咋还给粮。“
“好好活着。“
那汉子张了张嘴，没接，眼眶已经湿润了。
陈卫东把布包塞他手里。
“拿着。“
那汉子攥着布包，手在抖。
“大贤良师，俺……“
“别说了。“
陈卫东转身，走回火堆边上，坐下来。
那汉子站在那，站了很久。
第二天天亮，队伍出发了，走了三十几口人，还剩九百多。
刘大柱走在前面带路，张宝在后面压阵，陈卫东坐在那个木头架子上，被人拉着走，道袍裹在身上，头发散着，看着比前几天又瘦了一圈。
山路不好走，窄，石头多，架子颠得厉害。
陈卫东被颠得胃里翻，但他没吭声。
走了两天，翻过两个山头。
第三天中午，队伍停下来歇脚的时候，前面探路的人跑回来了。
“大贤良师，前面有人。“
陈卫东从架子上坐起来。
“什么人。“
“流民，一大片，看着有上百口。“
陈卫东沉默了一下。
“去看看。“
他撑着架子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才站稳。
张宝走过来想扶他，他摆了一下手。
“走。“
到了地方，他看见了。
山坳里，黑压压一片人，坐着，躺着，靠着树。男女老少全都面黄肌瘦，穿的破破烂烂，比他们从广宗出来的时候还惨。
有人看见他们了，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眼神警惕。
陈卫东走过去，在离他们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来。
“你们是哪的。“
没人答，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的男人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根木棍，盯着陈卫东。
“你们是哪的。“
“冀州的，往并州走。“
“那你们是啥人。“
“逃难的。“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老弱妇孺，精壮也是瘦的，穿的破破烂烂。
“你们从哪来。“
“河间，闹灾，地里颗粒无收，官府还收税，交不上就把人抓去关。俺们跑出来了。“
陈卫东没说话，老头看着他。
“你们往并州走，那边有活路？“
“不知道。“
老头愣了一下。
“留在冀州也是死。“
陈卫东在石头上坐下来，看着那一片人。
小孩在哭，大人抱着，也没什么办法哄，有人躺在地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昏了。
“你们跟着我走。“
老头看着他。
“跟着你？你是啥人。“
陈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张角。“
老头愣住了。
旁边的人全看了过来。
“大贤良师？广宗……“
“广宗没了，汉军围城，粮断了，我带着人跑出来的。“
老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
陈卫东坐在石头上，风吹过来，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你们跟着我走，我不敢说到了并州就能活，但往前走，总比等死强。“
老头没说话，回头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那些人全看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转回来。
“大贤良师，你往并州走，是去干啥。“
“我建立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人饿肚子，没有人被官府逼死，大家干活，大家一起分。“
老头愣在原地，他身后的人也没接话。
但有人往前走了一步，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
“你说的那个世界，是真的存在？“
“只要努力，就会存在的。“
“我跟你走。“
老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卫东。
“大贤良师，你说的那个世界，老汉活了五十年，没见过。“
“我见过的东西，说出来你们不信，但我知道，人可以不该么麻木的活着。“
老头没说话，站了很久，把木棍往地上一戳。
“那行，老汉我跟你走。“
他身后的人，一个一个站了起来。
陈卫东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人站起来，一百多口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往他这边走。
晚上，队伍在山坳里歇脚，新来的人跟原来的人混在一起，生火，分吃的。
陈卫东坐在火堆边上，旁边坐着那个年轻女人，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有个年轻汉子走过来，蹲在陈卫东边上。
“大贤良师，你白天说的那个，没人饿肚子的世界，俺想听你说说。“
陈卫东看着他。
“你想听啥。“
“啥都行。俺就想知道，你说的那个世界，咱们咋能把它造出来。“
陈卫东没马上答，想了想。
“大家的事一起干，一起分，不让人多占。干活出力多的，多分一口，干不动的，也有一口。不生事，不欺负人，谁来欺负咱们，咱们一起上。“
他说得简单，但那些人听着跟眼睛亮了。
“那要是有人想多占呢。“
“大家定规矩，大家守规矩。“
“那要是有人不守规矩呢。“
“大家说了算。“
年轻汉子坐在地上，看着火堆，想了很久。
“那行，大贤良师，俺信你。“
旁边有人开口了。
“大贤良师，你说的那个，大家的事一起干，俺觉得行。“
“俺们村以前就是各过各的，遭灾了谁也管不了谁，要是大家的事一起干，那就不一样了。“
他们要的不是大道理，就是人跟人之间还能互相拉一把的世界。
第二天天亮，队伍继续出发。
人数比昨天多了，新来的一百多口人跟在后面，拖家带口的，走得慢，但没人掉队。
陈卫东坐在架子上，被人拉着走，他咳了两声，擦擦嘴角，手背上有点红，他没让人看见，把手缩回袖子里，闭上了眼。
队伍在山路上走着，拉成一条长线，有人哼起了小调，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哼的人多了，声音就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