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寨子里歇了三天休养。
陈卫东吃了两天热食,脸上有点血色了,手也不抖了,走路不晃了。
第三天,他找刘大柱坐了半个下午。
“并州那边,你熟不熟。“
刘大柱蹲在寨子门口,刀搁在脚边上,拿块破布擦刀上的锈。
“没去过,听人说过。“
“说说。“
“翻过太行山,往西走,就是并州的地界,那边跟冀州不一样,地广,人少,一个县管好大一片。匈奴人时不时南下,抢了就跑,官府管不住。“
陈卫东没接话,等他说完。
“你要去并州,走山路,过了井陉往北,绕一段,再从娘子关翻过去,那条路窄,但能走,我以前跑货的时候走过一次。“
“要走多久。“
“精壮走得快,五六天。你这一千多号人,老弱拖着,少说十天。“
陈卫东点了下头。
“到了并州,你打算找谁。“
陈卫东没答。
刘大柱看了他一眼,没继续问,低头擦刀。
“你这个人,心里有没有谱。“
“走一步看一步。“
“草。“
刘大柱骂了一声,不冷不热的。
晚上,寨子里生了几堆火。
精壮在外面搭的棚子底下坐着,老弱在寨子院里围着火堆。山里的夜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
有人烤兔子,油滴在火里,滋啦响。
陈卫东坐在火堆边上,手里端碗热水,没喝,看着火苗发呆。
边上坐着几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大贤良师,你说咱们到了并州,就安生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汉子,脸上有烟灰,手里攥着半块干粮。
陈卫东看了他一眼。
“安生不安生,看咱们自己。“
“怎么个看法。“
他想了想,开口了。
“我想要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人饿肚子。“
火堆边上安静了几秒,显然有些不相信。
“种地的人有地种,打猎的人有肉吃,老了干不动了,有人管,小孩子生下来,不用饿着长大,没有当官的欺负老百姓,没有地主逼着交租。“
“大家干活,大家一起分,谁也别多占,谁也别少拿。有病的有人治,摔倒的有人扶。女人不用怕被抢,小孩不用怕被卖。“
“不用打仗,不用死人。“
说完。
过了好一会儿。
那个年轻汉子手里的干粮停在那,没往嘴里送。
“真有这样的地方?“
声音有点哑,带着期待的眼神。
陈卫东看着他,火光照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的。
“会有的。“
年轻汉子没说话,把干粮塞嘴里,嚼了两下,没咽下去,卡在喉咙里。
旁边有人开口了,声音不大,是个老头。
“大贤良师,你说的这个,老汉活了六十年,没见过。“
陈卫东看着他。
“我也没见过,但我相信会有的。“
老头愣了一下。
“那你咋知道有。“
陈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我见过的东西,说出来你们不信。但我知道,人可以不这么活。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不受欺负,不饿肚子,一家老小平平安安的吗。“
老头没接话。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里,灭了。
坐在暗处的人,慢慢往火堆边上靠了一点。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要是真有那样的地方……那就好了“
陈卫东没再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张梁坐在火堆的另一边,离陈卫东不远不近,膝盖上搭着两只手,低着头,看着火。
他没说话,一直没说话。
大哥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张梁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心想,这不是大哥。
他坐在那,火烤得他半边脸发烫,半边脸凉的。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火堆边上,蹲下来,拿了一根树枝,拨了拨火。
他没看陈卫东,也没说话。
但他也没走。
张宝坐在另一边,火堆边上,靠着墙,两条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想那么多,但他也听出来了。
大哥以前不这么说。
这个大哥说的,他听得懂。
没有人饿肚子,老了有人管,小孩不用饿着长大。
他看了陈卫东一眼,火光照着陈卫东的半张脸,道袍领口有点脏,头发散着,乱糟糟的。
这人跟以前的大哥不一样。
他心想,这人不是大哥。
但这个人带他们活下来了。
从广宗跑出来,翻过山,甩掉追兵,现在坐在火堆边上,喝热水,有肉吃。
他脑子里过了一下广宗城里那些事,城墙裂了,粮断了,大哥病死了。要是这个大哥没来,他们现在可能已经死了,被汉军砍了,或者饿死在城里
跟着就是了。
跟着这个大哥,或许真的能救这个天下百姓,完成大哥心愿。
刘大柱坐在寨子门口,离火堆最远,靠着门框,刀搁在腿上。
他本来没想听。
但陈卫东说话的声音不大,夜里安静,风把话送过来了。
他蹲在那,刀在手里,没擦,盯着地上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
他心想,这人说的东西,他这辈子没听过。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见过的事就是抢,被抢,饿,抢别人。
没人告诉他可以不这样活。
他站起来,走到火堆边上,在陈卫东对面坐下来。
陈卫东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那个是真的,我就跟着你,真的能看到吗?“
“一个人或许看不到。“
刘大柱没说话,等着。
“大家一起,就一定能看到。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火堆上拿了一根烤好的兔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那行。“
“我跟你干。“
陈卫东看着他,点了下头。
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上窜,飘到夜色里,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