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遇白喉结滚动，终究把劝阻的话咽回肚里。
他转身整理装备包，拉链拉扯开合的脆响破开死寂，像一记无声的倒计时。
潜航器化作一条沉默黑鱼，割裂灰沉沉的海面。
舱内气压沉郁，随着深度不断下潜，耳膜一阵阵发胀鼓鸣。
江稚鱼坐于控制台前，幽蓝屏幕的光泼洒在脸上，本就苍白的肤色，被衬得近乎半透明。
她没有紧盯导航界面，视线始终落在一旁固定座椅上的人。
裴烬被安全带牢牢缚住，呼吸面罩蒙起薄薄水雾，转瞬又被恒温系统烘干。
人依旧深陷昏睡，只是眉头，较之在办公室时舒展几分。仿佛这片埋藏无数过往的海域，本身就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
【距离灯塔剩余三海里。】
江稚鱼指尖划过触控板，声呐界面上绿色光点缓缓挪行。
余光扫过裴烬垂落的手掌，他指尖无意识蜷缩，像是伸手去抓一团虚无缥缈的幻影。
【黄铜钥匙揣在我的口袋，本体锁在灯塔深处。而真正的锁孔，根植在他的大脑记忆之中。】
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零号将潘多拉之心藏得如此诡秘，防备所有外来闯入者，同样提防手握最高管理员权限的裴烬。
唯有裴烬潜意识独有的生物印记，配合实体黄铜钥匙，才能完成最终物理认证。
带他前来，是一场豪赌，却也是仅存的解法。
潜航器猛地一颤，仿佛撞上一层看不见的隔膜，片刻之后，船体重归平稳。
“进入废弃管道入口。”耳机响起江遇白压低的嗓音，电流杂音混着水流奔涌的轰鸣，“水流每秒三米，全部抓稳。”
江稚鱼单手扣死座椅扶手，指节绷得泛白。
另一只手探出去，轻轻按住裴烬随颠簸摇晃的肩膀。
掌下身躯骤然绷紧，又在这份无声安抚之下，一点点松弛下来。
管道内部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潜航器前置探照灯劈开一道狭长光柱。
锈蚀金属管壁挂满黏滑海藻、贝类，顺着水流轻轻摇曳，如同无数双暗中窥探的手掌。
循环通风口渗进一股复杂气味，陈年铁锈，深海淤泥的腥腐，还掺着一缕极淡，本不该出现在海底的消毒水味道。
“抵达点位。”
江遇白的声音再度传来，多了一份落地的实感。
潜航器稳稳停住，舱内气压平衡，嘶嘶的排气声持续响起。
江稚鱼解开安全带，起身时双腿发麻，扶着舱壁缓了片刻，才迈步上前拉开舱门。
门外是半被海水淹没的通道，积水仅仅漫过脚踝。
江遇白已经率先踏出，强光手电的光束扫过潮湿斑驳的墙壁，照亮前方一扇厚重铅质大门。
门上没有任何铭牌标识，只留有一处凹陷锁孔，轮廓，刚好与江稚鱼手中那枚黄铜钥匙严丝合缝。
她走上前去。
钥匙嵌入锁芯，金属齿扣咬合的咔哒声，在空旷通道来回回荡，宛若古老机关苏醒的叹息。
铅门缓缓向内侧滑开。
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流扑面而来，混杂机油油腻与纸张霉变的气息。
江稚鱼抬步跨入，脚下地面由金属转为水泥，再向深处延伸，竟是磨损严重的老旧木地板。
这是一间巨型地下室，层高足有十米。
四周墙壁挂满老式白板，密密麻麻写满公式、凌乱涂鸦。多处字迹被擦拭模糊，只剩红色马克笔残留的印记，一道道蜿蜒，如同干涸凝固的血痕。
房间中央排布数台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尽数熄灭，漆黑屏幕，好似一双双闭合的眼眸。
这里，是零号的秘密实验室，亦是裴烬曾经被囚禁的那间“教室”。
江遇白挥手示意队员四散站位警戒，自己迈步来到座椅旁，准备解开裴烬身上的安全带。
卡扣弹开的刹那。
裴烬身体猛地剧烈一颤。
他没有像先前那般虚弱瘫倒，双手死死攥紧座椅扶手，指腹用力，指甲泛出青白。
江稚鱼脚步一顿，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掌下肌肉坚硬如铁，他的体温正在飞速攀升。
裴烬慢慢抬起头颅。
往日藏着万千心绪的双眼布满血丝，瞳孔剧烈向内收缩。
他不看江稚鱼，也无视身旁的江遇白。视线仿佛被无形磁力牵引，穿透昏暗灯光，直直钉向房间最角落。
角落立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储物柜，柜面贴着一张泛黄贴纸，画着一个线条歪扭的太阳。
【找到了。】
江稚鱼顺着目光望过去，心脏重重漏跳一拍。
【潘多拉之心不在服务器主机，不在加密保险箱，就藏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储物柜之内。零号把足以搅动一切的最高控制权，封进了裴烬童年唯一的“玩具箱”。】
裴烬抬手拨开江稚鱼的搀扶，踉跄着站起。
脚步迟缓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踏在破碎的记忆残片之上。鞋底摩擦木地板，沙沙声响在密闭空间格外清晰。
江遇白眉头紧锁，手掌按在腰间配枪，身躯微微前倾，时刻戒备突发变故。
他望向江稚鱼，眼神带着明确问询。
江稚鱼轻轻摇头，示意不要贸然干预。
裴烬停在储物柜跟前。
手掌抬起，指尖悬停在柜门把手上方，迟迟不肯落下。
他的手臂控制不住发抖，呼吸急促粗重，喉咙溢出压抑嘶哑的闷响，仿佛正在和一头盘踞心底的巨大恐惧拼死角力。
“他在抗拒。”江遇白低声开口，语调冷硬，“状态不对，柜子里面极有可能布设陷阱。”
“不是陷阱。”江稚鱼凝望着裴烬的背影，视线落向那张泛黄太阳贴纸，“是记忆。这是他自己筑下的心理防线，旁人无从插手，唯有他自己能够破开。”
裴烬阖上双眼，深深吸气。再度睁眼之时，眼底弥漫的迷茫恐惧，被一层决绝彻底覆盖。
他攥住金属把手，指节用力发白，金属构件发出微弱的呻吟。
江遇白不再观望，抬手向身后两名队员打出手势。
两名队员跨步上前，枪口对准柜门缝隙，手指搭在扳机护圈，随时可以击发。
江遇白自战术腰包取出微型爆破索，细如发丝的管线捏在指间，目光死死锁死柜门锁芯。
江稚鱼向后退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服务器机柜，掌心沁满一层冷汗。
裴烬手腕转动十五度。
柜体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气压泄压声。
江遇白眼神骤然锐利，捏着爆破索的手指猛地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