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谢翠雪的手背上。她仍跪坐在阵法残痕中央,掌心贴着萧宇焕的胸口,余温未散。指尖那股灼烫感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缓缓游走,但她没动,也没看。她知道那是骨纹推演又要发动了,可现在,她不想管。
炉上水壶咕嘟作响,热气升腾,屋内安静得能听见萧衍均匀的呼吸声。裴衍之闭目调息,膝上放着一枚未点燃的骨符,脸色比昨夜更白了些。萧宇焕的手还圈着她,指节泛青,仿佛一松开她就会不见。
她轻轻抽出手,动作极缓,生怕惊动他。他睁眼看了她一眼,没拦。
“该做点什么了。”她说,声音哑,却不抖。
她站起身,膝盖发麻,扶了墙才稳住。衣衫皱得不成样子,袖口沾着血迹和冷汗。她走到角落,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素色长裙,换下囚衣。布料粗糙,颜色灰暗,但至少不像疯子。
她把碎布拼成的凤凰图案叠好,塞进怀里。
“太子不会等太久。”她背对着他们,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他以为你活不过三日,凰骨无主。谢太后也以为我这些年只是个药罐子,现在药效到了,该取骨了。”
萧宇焕撑着地坐直,嗓音低哑:“你想怎么做?”
“我回京。”她转过身,眉心金纹隐现,眼神清明,“以献骨赎罪为名,进宫请罪。他们争的是凰骨,不是我这个人。只要他们觉得我能乖乖交出来,就不会防备。”
裴衍之睁开眼,镜片后目光微动。
“你是诱饵。”
“我是棋手。”她纠正。
萧宇焕猛地咳了一声,喉间泛腥,却硬是咽了回去。他抬手按住左臂,那里龙鳞纹沉寂着,但皮肤下仍有异样蠕动。他盯着她,一字一句:“你一个人进去,就是送死。”
“我不是一个人。”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你活过来的时候,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的。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他没说话。
她伸手碰了碰他眉角那道淡红疤痕,指尖温热。他没躲。
“你在外面联络旧部,等我信号。”她说,“我不吹骨哨,你就不动。我若三天没消息,你就当我不在了,带着萧衍走。”
“不可能。”他打断。
“没有不可能。”她收回手,“你信我一次,像我昨夜信你那样。”
屋里静下来。炉火将熄,只剩一点红光在炭块里闪。
良久,萧宇焕闭了眼,再睁开时,眼底戾气褪去,只剩下沉沉的黑。“……好。”
她点头,站起身。
这时,软榻上的萧衍动了动,眼皮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他第一眼就看向谢翠雪,见她站着,立刻挣扎着要爬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按住他肩膀:“别动,手腕还伤着。”
“姐姐……”他小声叫,声音发虚,“你要走了吗?”
她一顿,没否认。
他没哭,也没闹,只是慢慢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角。手指很凉,微微发抖。
她在他床边蹲下,与他平视。他眼睛湿漉漉的,像只怕被丢下的狸奴。
“衍儿还记得我们在冷宫的时候吗?”她轻声问。
他点头。
“那时候没人觉得我们能出去。”她抚他发顶,动作轻柔,“饭菜馊了三天没人换,老鼠啃破了被角,连扫地嬷嬷都说‘这丫头活不过冬天’。可我们做到了。”
他眨了眨眼,有泪滑出来。
“这次也一样。”她说,“你跟着裴公子,听他的话。我不骗你,一定会回来接你。”
他咬着唇,用力点头,攥着她衣角的手却没松。
她从袖中取出草蚱蜢,是他前些天编的,已经有些压扁了。她轻轻放进他手里,合上他的小手。
“拿着,等我回来。”
他终于松了手,低头抱着草蚱蜢,肩膀微微耸动。
裴衍之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萧衍没躲,也没回头,只是把草蚱蜢抱得更紧。
“我会护他周全。”裴衍之说,声音平静,却有分量。
谢翠雪看着他,没说什么。她知道这个人不可信,但他现在是唯一能留在孩子身边的人。
她最后看了眼昏睡一夜的屋子——残阵、熄火的炉、染血的布条、角落的软榻。这里曾是逃亡的落脚点,如今成了反击的起点。
她走向门口,脚步不重,也不快。
萧宇焕还在原地坐着,没站起来,也没叫她。
她停在门边,回头看他。
他仰头望着她,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等我。”她说。
他没应,只是抬起手,掌心朝上,做了个握剑的姿势——那是镇魂剑的出鞘式。他在告诉她:他会守约。
她嘴角微扬,转身推开门。
外头风不大,天光已亮透,山野寂静。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院外,车夫戴着斗笠,背对着他们,不知等了多久。
她没回头,一步步走向马车。
身后没人追来。
她掀开车帘,正要上去,忽听得一声极轻的唤:“姐姐——”
她顿住。
萧衍站在门口,小小的一团,穿着不合身的太监服,手里紧紧攥着草蚱蜢。他没再往前,只是站在那儿,眼眶通红地看着她。
她回头,冲他笑了笑,抬手摸了摸眉心,又指了指心口。
你看,我记得。
然后她上了车。
车帘落下,隔开内外。
马车缓缓启动,轮轴碾过碎石,发出沉闷声响。她坐在角落,手贴在胸口,能感觉到那枚藏在怀里的凤凰布片。
她没再看窗外。
车内有一面小铜镜,挂在帘钩上。她取下来,照了照自己。脸色还是白,眉心金纹未消,眼神却不再疯癫。
她把镜子收好,从包袱底层摸出一块玉牌——是当初萧宇焕给她的信物。她摩挲片刻,放进袖袋最里层。
马车驶向京城方向。
与此同时,密室内,萧宇焕终于站起身。他腿一软,扶住墙才没倒下。裴衍之走上前,递过一件披风。
“你真让她一个人去?”
“她不是一个人。”萧宇焕接过披风穿上,声音哑,“她是局眼。”
裴衍之沉默片刻:“你不怕她回不来?”
“怕。”他扣上衣带,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痕,“但我更怕她永远困在冷宫。”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眼仍在发呆的萧衍。
“孩子,”他低声说,“别怕。她会回来。”
萧衍没应,只把草蚱蜢贴在胸前,闭上了眼。
萧宇焕推门而出,身影没入晨光。
山风穿过空荡的院落,吹起地上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门槛内。
屋内三人俱在,无人离场。
只有炉上水壶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数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