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搅浑，才好摸鱼。
萧凡没有立刻离开这片血腥味尚未散尽的战场边缘。
寻到一块被阵法余波扫过、尚且干净的青石，盘膝落座。
衣摆扫过沾着黑红血渍的沙砾，沙沙轻响。
他全然不在意。
此刻，他需要绝对的安静，用来消化线索。
方才搜魂蚀纹修士，那一闪而过的贪狼令牌影像，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匆匆一瞥的碎片太过粗略。
他要细细拆解其中隐秘。
意念一动。
那一缕被九星神脉小心翼翼包裹封存的记忆残片，自意识深处缓缓调取而出。
神识尽数收拢，沉进碎片之内。
如同匠人雕琢璞玉，又如猎手辨析野兽行迹，一寸一寸细细研磨。
最先涌来的，是残留的情绪。
冰冷，混杂着蚀纹修士面对令牌时的贪婪与敬畏。
模糊画面缓缓变得清晰。
幽暗魔殿，魔火摇曳，阴影重重叠叠。
一只覆满漆黑鳞甲、爪锋如钩的手掌，缓缓递出令牌，动作庄重，带着仪式感。
记忆触感之中，令牌质感浮现。
非金非玉，触感冰凉坚硬。
表面并非光滑，布满细密繁复的纹路。
魔火映照之下，暗沉红光缓缓流转，似凝固的血髓，又像封镇着一头躁动不安的魔物。
令牌正面，“贪狼”二字古篆苍劲。
笔画之间裹挟蛮荒锐气，侵蚀之力扑面而来，仅仅是记忆虚影，便叫神魂隐隐震颤。
萧凡的目标，并非这份外在威压。
九星神脉对星辰力量感知全力铺开，解析令牌虚影内部流淌的星力轨迹。
记忆本就是残缺，又经过修士自身意念过滤，如同隔了一层毛玻璃视物，阻碍重重。
他凝神屏息，神识化作万千纤细丝线，逐寸扫过令牌轮廓、铭文，还有那几近隐匿的能量波纹。
纷乱的信息流里，一条条规律被剥离出来。
令牌内部能量并非静止死寂，顺着特定脉络缓慢流转共鸣。
韵律既契合上古星辰轨度，又和影魔一脉的阴影法则隐隐呼应。
更关键的一点。
在能量流转的一处节点，一道微弱到几乎被吞没的空间坐标烙印，被神识精准捕捉。
坐标模糊，距离跨度极大，指向遥远、煞气滔天的混乱之地。
与情报记载的万魔城方位，隐隐重合。
萧凡缓缓睁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
指尖无意识在膝头划动，复刻令牌内部星力流转的轨迹。
脚步声轻响。
清虚子，一身素色道袍，身形清癯，眼神锐利如鹰，走到他身后侧方站定。
乃是跟随他处理黑风域战事，负责战场善后的流氓盟长老。
“盟主。”清虚子躬身，压低声线，音量刚好传到萧凡耳中，“万魂坑祸患已平，黑风域周边残余魔修清扫大半。麾下弟兄正在收敛尸骸，清点战利品，等候您的指令。是即刻返回总坛休整，还是乘胜追击，彻底肃清此地？”
萧凡没有应声。
右手摊开，掌心朝上。
精纯浩瀚的九星神脉之力自丹田升腾，汇聚指尖。
至正至阳，又裹挟混沌包容的气息。
指尖凌空轻点。
星力化作画笔，随心游走半空。
嗤——
冷水浇入滚油般的细微声响响起。
漫天微尘被星力牵引点亮，勾勒出半虚半实、巴掌大小的令牌轮廓。
暗红底色，玄纹盘绕，“贪狼”古篆浮于正面，微光沉沉压人心神。
就连令牌内部的星力脉络，都以银亮丝纹，清清楚楚映照在虚影之中。
“清虚长老，你且看。”
萧凡微微转手，将虚影正对对方。
清虚子目光落上去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素来沉稳的面容，第一次掩不住惊色，连忙压低嗓音，语气都带上几分急促：
“贪狼……魔王令？！”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绪，语速依旧快上几分。
“盟主，盟内古籍孤本有零星记载。这绝非普通魔道信物，乃是上古魔庭崩塌之后散落世间的核心魔令之一。”
“它既是身份凭证，更是权柄与力量的载体。起码需要中界星尊级别的魔头，以自身魂血、魔道本源长久祭炼，方能催动。”
“此物竟流落下界，再加上记忆指向万魔城……”
清虚子神色愈发凝重：
“万魔城，中界赫赫有名的魔道巨擘盘踞之地，势力盘根错节，步步杀机，实打实的魔窟。此事牵扯过巨，依老夫之见，应当先回总坛，从长计议。亦可联络中界正道盟友，共谋对策，方为稳妥。”
“从长计议？”
萧凡轻声复述，缓缓摇头。
指尖微抖，空中那枚贪狼魔王令虚影，化作漫天烟尘消散。
他站起身，拍去衣袍上本不存在的尘土。
目光穿透层峦叠嶂，跨越空间阻隔，望向坐标所指，那片遥远混乱的疆土。
“等那些盟友品茶论道，几番争执拉扯，再派人侦查试探，该发生的变故，早就尘埃落定。”
话语带着几分流氓盟独有的痞气，眼神却锋利如出鞘利刃。
“黑风域善后防务，全权交由长老。抚恤死伤弟兄家属，战利品依规分配，功劳簿一一记清。”
他转过身，脸上散漫笑意褪去，只剩不容更改的决断。
“我要亲赴中界，去一趟万魔城。看一看他们手握贪狼令，究竟在谋划什么。”
清虚子嘴唇微动，望着萧凡那一旦下定决心便万难动摇的眼神，劝阻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只剩一声沉沉叹息。
他抱拳躬身：“盟主决意已定，老夫自会守稳后方。只是万魔城龙潭虎穴，还望盟主珍重自身。我盟在中界虽有部分暗线，明面之上，能够提供的助力十分有限。”
“我晓得。”
萧凡咧嘴一笑，痞态复现：“打不过，跑便是。周旋智取，本就是咱们流氓盟的拿手本事。”
抬步向前走出两步，又骤然驻足，侧过头，似对清虚子说，又似低声自语。
“不过贸然闯魔窟，总得换一身行头。可不能刚到，就被全城魔头当成活靶子。”
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掠向荒山深处，转瞬消失在山林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