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尽头,轮廓横亘天地。
庞大、苍茫、无边无界。
看不清具体形态,非人非兽,无棱无角。
像一团凝固万古的矛盾,沉淀无尽湮灭与重生的规则。
单单伫立,便压得整座空间喘不过气。
石破喉间发颤,低语细碎却清晰:
“醒了……”
话音落地一瞬。
嗡——!
低沉震颤自地心深处炸开。
不袭肉身,直撼神魂。
这不是攻击。
是沉睡万古的存在,缓缓睁眼的宣告。
整座两仪祭坛轻轻一抖。
头顶悬浮的阴阳鱼图,旋转骤然加速。
无光华暴涨,唯韵律剧变。
水银般粘稠的阴阳流光倾泻而下。
褪去温润,化作审视,化作牵引,死死覆在五人身上。
失衡,骤然爆发。
灵汐首当其冲。
周身阳炁狂躁奔涌,如烈火焚经脉。
阴寒气息刺骨沉坠,似寒冰封血肉。
两股本源不再相融,疯狂撕扯她的体魄。
她闷哼出声,赤红灵力骤然炸开,贴身凝出一层薄盾,勉强隔绝内外暴乱的阴阳对冲。
“不对劲!”
月瑶银眸骤亮,眸中数据流飞速闪烁。
她感知最是通透,瞬间捕捉到环境剧变的根源。
“那黑暗中的存在……在呼吸!”
一呼一吸,牵动整座炼境的能量潮汐。
原本趋于稳定的阴阳气流,彻底紊乱。
一方空域阳气炽烈扭曲,凭空浮起烈焰焚空的虚影;
一方地界阴气沉凝冻结,青石台面凝出寸寸寒霜。
冷热交错,冰火横行。
大地脉动随那远古存在的呼吸起伏,整座空间结构,都在随之震颤、律动。
夜璃立在明暗交界,眸色冷沉,眉心微蹙。
此地阳气,天生压制净化暗力,如枷锁缠身。
可阴阳失衡产生的裂隙、混乱、阴影,又给了她无边可乘之机。
压抑,却又诡异适配。
她静立片刻,淡淡开口:
“是祭坛苏醒,引动了两仪炼境残存的失衡本源。”
清微无暇顾及周遭乱象。
她所有目光,死死锁在身侧的林渊身上。
暴乱的阴阳二气疯狂缠绕他身躯。
尤其是阴属天书本源,被祭坛地底之力牵引,躁动翻涌,频频冲破束缚。
林渊面色一瞬惨白如纸。
额角冷汗密布,身躯细微痉挛,剧痛浸透四肢百骸。
“林渊!”
清微抬手,欲渡灵力稳压他体内乱流。
“别。”
虚弱的阻拦,艰涩却坚定。
林渊意识挣脱混沌,于极致痛苦中苏醒过半。
冰火两重天,是他睁眼的第一感知。
半身沉寒,冻彻骨髓,经脉寸寸欲裂。
半身灼热,气血沸腾,脏腑濒临枯竭。
万千细针穿刺肉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扯着他的经脉与肉身,濒临崩断。
极致剧痛里,一丝异样温热,稳稳扎根胸口。
是虚空界盘残片。
它静静发热,如无声护主的古物。
周遭狂暴混乱的阴阳本源,靠近尺许之内,尽数温顺沉淀,被它缓慢吞噬吸纳。
每吸纳一分,便反馈一缕清润温和的空间本源。
细流潺潺,修补破损经脉,稳住倾覆的气血。
在冰火撕扯的绝境里,硬生生守住一线生机与平衡。
林渊心神巨震。
虚空界盘,竟可吞噬两仪本源?
是炼境滋养界盘?
还是界盘,本就与此地万古同源?
念头闪过,他瞬间压下所有异动。
指尖微收,死死捂住胸口,藏稳界盘所有异象。
同时刻意外放紊乱气息,装作重伤难支、无力自控的模样。
暗处蛰伏的未知存在、祭坛深处的万古隐秘,绝不能窥探到他的底牌。
做完所有伪装,他才缓缓抬眼,睁开沉重的双目。
视野铺开,瞳孔骤然收缩。
头顶无穹顶,无岩层。
唯有灰白流雾化作朦胧天幕,阴阳鱼图腾悬浮雾中,缓缓轮转。
脚下祭坛向外延伸,是一片颠覆认知的诡异天地。
远山横亘视野尽头,一山分两半,生死各重天。
左半边山体,焦黑龟裂,如经万古天火焚噬,纹路暗红死寂,尽是毁灭余烬。
右半边山体,冰晶剔透,似凝万载极寒时光,寒光流转,冻结一切生机。
一山冰火,两半生死。
强行糅合,矛盾得狰狞,诡异地磅礴。
空中无水道,却有溪流悬空流淌。
条条半透流光,纵横交错,盘旋天地之间。
一半沸气蒸腾,扭曲虚空;一半凝冰悬浮,冻结光线。
无声无息,不奔不涌。
却比万丈惊涛、燎原烈火,更让人心生寒意。
此地无狂风,无惊雷。
独有规则层面的滞涩重压,笼罩全域。
呼吸之间,阴阳气息反复剧变。
忽燥如炙夏,忽寒如严冬。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片刻便会灵力逆乱,经脉崩毁,走火入魔。
石破望着眼前盛景,声音颤抖,又敬又惊。
“真的是两仪炼境!”
“先祖开辟的阴阳造化地,本该本源调和、造化无尽……为何会衰败崩毁、阴阳互灭至此?”
传说中的圣地,已成阴阳对冲、法则崩坏的绝境。
月瑶眸光扫遍全域,冷静剖析:
“山河溪流皆非实体,是阴阳湮灭后留下的规则伤疤、能量余烬。”
“整片空间极不稳定,任何剧烈灵力波动,都会触发空间塌陷、能量乱流。”
风险,无处不在。
夜璃凝视远方冰火巨山,眸光幽深。
阳力压暗,混乱养暗。
此地对她,利弊极致拉扯。
她能清晰看见能量流动的轨迹、断层、裂隙。
所有隐秘路径、致命陷阱,皆无所遁形。
“所有散逸本源,尽数归向那座神山。”
“祭坛核心,藏于山体之中。”
清微立刻垂眸,看向身侧摇摇欲坠的少年:
“你的伤势如何?”
林渊借力灵汐搀扶,艰难撑起身躯。
动作轻微,依旧牵动满身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可与此同时,那源自远山、源自地底祭坛的感应,愈发清晰。
不是人声,不是灵力波动。
是一种深沉古老的共鸣。
隔空牵引着他的肉身、他的本源、他怀中蛰伏的虚空界盘。
似呼唤,似契合,似等待万古的重逢。
躁动、迫切,又带着极致的疲惫与失衡。
林渊压下翻涌气血,抬眼望向远处的冰火神山。
声音虚弱,却异常笃定,字字沉缓:
“我能感觉到。”
“那里……在唤我。”
他指尖紧了紧胸口衣襟,低声补了一句,似自语,似告知众人:
“我的伤,此地的乱,或许根源都在那里。”
话音落,全场静默。
所有人瞬间了然。
他被门户强行拉扯至此,绝非偶然。
这场绝境,这场阴阳崩坏的炼境,从一开始,就是为他而开。
阴阳鱼缓缓轮转,流光覆落五人周身。
远山沉默对峙,冰火分庭抗礼。
悬空溪流无声交织,生死流转不休。
林渊靠在灵汐肩头,闭目调息。
任由界盘缓缓吞噬本源,修复伤势,沉淀力气。
灵汐紧握赤剑,眼底坚毅笃定,寸步不离。
清微凝神戒备,随时准备稳压突发乱流。
月瑶锁定空间节点,预判所有危机。
夜璃隐入明暗之间,身影愈发虚无。
石破攥紧石矛,骨节泛白,满心忌惮却毫无退意。
片刻后。
林渊再度睁眼。
眼底疲惫未消,痛楚仍存,唯独多了一份破局的决绝清明。
他借力灵汐,缓缓站直摇晃的身躯。
白衣染尘,面色惨白,却身姿挺拔。
一步,踏出祭坛边界。
脚掌落于炼境虚空。
无形重压瞬间锁定其身。
整片天地的目光,似于黑暗中悄然汇聚。
山非山,冰火相杀。
水非水,生死纠缠。
前路茫茫,绝境横亘。
唯有那万古不息的隔空呼唤,愈发清晰,稳稳指引前路。
林渊抬眸,直视那座矛盾半生、崩坏万古的神山。
一步入两仪。
生死,自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