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猎猎,掀起深灰衣袂。
背后古剑裹着软帛,不停震颤。
低沉嗡鸣穿透布料,藏着饥渴,藏着沉寂许久的、嗜血求战的躁动。
嬴政身形掠入夜色。
玄鉴祖玉漾开淡淡光晕,将他与两名影密卫的气息彻底消融在山林黑暗之中。
前方杀伐声愈发锋利。
兵刃交击、骨肉碎裂、压抑闷哼,层层叠叠,刺破林间寂静。
嬴政眸底寒光骤闪。
脚下力道暴涨,数棵参天古木尽数被甩至身后。
林中空地,战局胶着。
两名影密卫背靠背死撑,呼吸粗重如破风。
周遭横七竖八倒着七具黑衣尸体,血染荒草。
余下五名敌人,姿态僵硬,动作悍戾。
无惧,无痛,无惜命之心。
眼底覆着一层死寂灰白,是被邪术彻底操控的死士傀儡。
招招搏命,式式换命。
淬毒短刃泛着乌光,以同归于尽的打法疯狂压缩闪躲空间。
一名影密卫肩头开裂,黑血汩汩渗出。
刃上剧毒入体,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乌。
“退。”
嬴政一声低喝,声如金铁铿锵,骤然切入战圈中心。
未拔古剑,未施术法。
仅凭人皇气运贯体的拳掌,便有虎入羊群、碾压一切的威势。
一步踏落,地面微震。
磅礴煌煌人道气浪轰然炸开。
五具傀儡身躯齐齐僵滞。
眼底灰白诡色剧烈翻涌,似被至高人道威压强行震慑,傀儡禁制短暂紊乱。
嬴政左手虚按。
玄鉴祖玉流光轻吐,温润玉气扫过两名影密卫伤口。
蔓延的黑气瞬间凝滞压制,麻痹昏沉的头脑骤然清明。
“陛下!”
二人惊喝出声,咬牙忍痛,默契后撤至侧后,紧盯暗处,防备远程操控之手。
嬴政再不废话,身形如电,直扑最近一具死士。
傀儡反应极快,短刃毒蛇般刁钻刺向心口,全然舍弃自身防御。
嬴政不闪不避。
五指并拢,掌势似缓实疾,循着一种贴合山林天地的韵律,轻轻拂过对方腕骨。
一瞬。
傀儡手腕麻僵,蓄满的杀力骤然溃散,整条手臂无力垂落。
不等其回神,嬴政掌刃切落,精准劈在后颈。
轻响破空。
灰白瞳光瞬间寂灭。
傀儡脖颈骨折,身躯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
一击,毙命。
毫不停留,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折转,扑向第二人。
无需掌法,无需招式。
错身刹那,凝聚纯粹人道意志的肩头,看似无意一撞。
轰!
如同攻城重锤砸落。
傀儡胸骨寸寸碎裂。
整个人倒飞而出,狠狠撞在古树躯干上,落地再无动静。
剩余三具傀儡眼底灰白彻底狂乱。
不退不避,三面合围,三柄毒刃锁死全部要害,死扑而上。
嬴政眸底冷冽一哼。
身形陡然矮伏,贴地滑行。
三道凌厉刃光交错掠过头顶,劲风掀动额前鬓发。
同时,双腿连环旋踢,快如疾风。
砰砰砰!
三声闷响重叠响起。
三具傀儡胸腹各中重击,骨骼碎裂声清晰刺耳。
三人腾空倒飞,撞断成片灌木,落地抽搐两下,彻底死寂。
全程,数息之间。
五名悍不畏死、邪术操控的死士,尽数覆灭。
嬴政收势立定。
呼吸微促,眸光依旧锐利如锋,不染半分疲惫。
他蹲身,指尖覆上傀儡尸体。
玄鉴祖玉悄然铺开感知。
尸身残留的煞气阴冷粘稠,与渭南泉眼同源。
只是更为稀薄、杂乱,像是仓促炼制的残次傀儡。
“弃子耗材,临时拼凑。”
心底一语,笃定分明。
这些人面目普通,皆是关中随处可见的流民农夫。
被掳炼傀儡,用完即弃,毫无人命可言。
“清场。”
嬴政起身,声线冷冽如霜。
“净秽散焚尸,不留血肉痕迹。抹平打斗迹象,伪造成野兽厮杀、山贼火并之态。速办。”
“诺!”
两名影密卫带伤领命,动作干练利落,深谙绝密善后之道。
嬴政移步高地,抬眸望向渭南郡城方向。
眼底深邃沉沉。
泉眼煞气、傀儡死士、远程操控。
对方一击未中,立刻抛出大量残次棋子拖延试探。
不是沉稳布局。
是急躁。
是忌惮。
是察觉到了足以威胁仙神根基的变数,开始慌了。
片刻,现场清理完毕。
三人即刻返程,沿途更替驿马,破晓之前彻底脱离渭南地界。
晨雾漫覆驰道,马蹄单调沉缓。
嬴政闭目调息,心绪翻涌不休。
渭南一事,彻底撕开伪装。
仙神爪牙早已深入大秦腹心,立坛布法,肆意屠戮,操控生人。
消散面具虚影那一句惊怒的「人皇余孽」,更是字字如锥。
对方不再将他视作棋局变数。
已然将嬴政,列为必须铲除的头号目标。
被动肃清,已然无用。
唯有主动破局,主动逆伐,方能挣脱桎梏。
而破局的钥匙,就在背后那柄古剑之中。
亦在它日夜渴求的剑鞘之上。
午后,咸阳宫,绝密密室。
厚重石门落锁,隔绝世间喧嚣。
唯有壁顶夜明珠洒落柔和清辉。
嬴政解下古剑,层层褪去包裹的玄色软帛。
古朴剑身静静卧于玉案,暗纹沉敛,不露锋芒。
可当指尖抚过剑脊的刹那。
嗡——
绵长震颤陡然响起,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躁动热烈。
似巨兽苏醒,既饱饮杀伐的满足,又藏着极致的饥渴焦灼。
嬴政掌心覆上剑柄,闭目凝神。
意识沉入识海,对接朦胧剑灵。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悸动。
破碎、清晰、带着强烈执念的意念,不断涌入心神。
【噬仙神煞气,可补本源。】
【残缺不稳,力量难续。】
【饥,渴,极需剑鞘镇锋。】
【鞘归,则剑稳,力全,道定。】
【方位渺茫——东海极东,北寒极地,西仑昆仑……】
讯息断续,核心直指要害。
剑灵吞噬仙煞可进阶固本。
可剑身残缺,无鞘制衡,霸烈力量极易反噬,根基漂浮不定。
剑鞘,是平衡,是镇守,是圆满人皇兵道的最后关键。
嬴政睁眼,眸中精光炸裂。
帝辛遗留的上古记忆碎片,瞬间串联浮现。
那柄纵横万古、斩天伐神的人皇圣剑。
杀伐破万法,藏锋镇千秋。
剑身主攻,破灭诸天。
剑鞘主守,平衡霸烈,温养本源,封印反噬。
过刚者必折,无衡者不长久。
他心底豁然明悟。
剑鞘从不是配饰。
是人皇力量闭环的另一半。
寻鞘,与寻剑碎片同等紧要。
甚至,更为迫在眉睫。
即刻,传召李斯。
宰相入殿,面色虽略带倦色,眼神沉稳依旧。
嬴政静养期间的朝局乱象,已被他尽数压平梳理。
“陛下。”
“平身。”
嬴政开门见山,声线沉凝郑重。
“传朕密令。黑冰台、宫廷秘录、郡县志、山野异闻,尽数彻查。”
“搜罗天下所有上古剑鞘、镇剑秘匣、人皇制衡器物的记载与遗迹。”
“重点核查东海极东、北寒荒原、西昆仑三域。”
“此事绝密,你亲督亲审。三日之内,筛选所有有效线索,呈递朕前。”
李斯心头巨震。
陛下不再局限肃清朝堂内患。
已然转向追溯上古人皇秘辛,直指超凡根源。
他抬眸,隐约能察觉玉案古剑的躁动锋芒。
那股饥渴求全的剑意,隔着空气扑面而来。
“臣,领旨!”李斯肃然领命。
“另外。”嬴政续声吩咐,条理森严。
“渭南邪术傀儡一案,永久绝密。涉事豪族暂不触动,严密监控其所有外联,重点盯防东、北、西三域往来踪迹。”
“黑冰台探查重心,分流一半,彻查三域上古器物异象。朝堂肃清照旧,同步筛查世间仙神仪式、隐秘祭坛线索。”
双线并行,内清蛀虫,外寻破局。
李斯了然于心,正欲退下。
殿外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宦官高喝穿透密室:“陛下!东海郡八百里加急密报!事关重大,丞相需同阅!”
嬴政、李斯对视一眼,皆见凝重。
东海。
正是此前船队出海、寻访仙山踪迹的海域。
李斯快步接过帛书,匆匆扫视,神色瞬间沉如静水寒霜。
双手呈递密报。
嬴政展开阅览,字迹潦草仓促,字字惊心。
【东海郡守急报:出海寻访仙山、追查徐福踪迹主力船队失联。三艘副船携百余水手昨夜擅自折返琅琊港。】
【船队东渡月余,远洋偶遇迷雾仙岛。未及靠近,无风起浪,沧海倾覆,巨涛覆舟。】
【虚空传声,自号蓬莱使者,降谕天罚:祖龙窥探仙域,亵渎天威。勒令大秦尽毁海图、终止寻访,否则沧海倒灌,天罚覆岸,屠戮沿海!】
【三船水手惊悸逃窜,余船尽数失联。水手多神智恍惚,仙人警示之说,已悄然在沿海散播。】
帛书落手,指尖微凉。
仙神的姿态,彻底变了。
不再是暗处潜伏、暗中作祟。
已然公然现身,隔空施压,降下天罚警示。
居高临下,蔑视人主,威慑大秦疆土。
李斯沉声进言:“陛下,此事绝非虚言恫吓。徐福出海疑点丛生,此刻恰逢其会降下警示,分明是刻意逼迫。远洋无界,仙神手段难测,若真引天罚,沿海数郡生灵危矣。”
嬴政抬眸,目光穿透石门,遥遥望向东方沧海。
玉案之上,古剑陡然震颤不止。
剑尖微微偏移,精准指向东海方向。
嗡鸣急切,似感应到宿敌气息,饥渴难耐。
风声寂静,帝音沉沉,落字如铁。
“传命王贲。”
“沧浪卫,全员启封,入海镇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