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洞里就炸了锅。
小炎一头从草窝里弹起来,“嘤!嘤嘤嘤!”那条大尾巴东扫西扫,扫了个空。毛团呢?昨晚不是还横在路中间吗?
洞口昨晚毛团横着的那块地方,压痕还在,毛团不见了。
小雪雪“嗖”地窜到团子身边,尾巴尖上的金毛都竖了起来,冲着藤萝缝嘤嘤直叫。
木木绕着压痕转了两圈,头顶那根小芽忽然立起来,慢慢转向山岭深处,声音细细的:“那边的草、那边的树,都在给它让路。它、它好大。”
别的崽都炸着毛,唯独团子没怕。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小鼻子朝山岭深处抽了抽,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奶声奶气地说:“香香的。”
苏九歌和沈惊雪对视一眼,手都按上了剑。
“往里头去了。”苏九歌声音发沉。
“老邻居找上门了。”沈惊雪反手握上剑柄,眼神冷下来,“毛团在它手里。”
“它要是来者不善,”苏九歌眉头拧着,看向藤萝缝外黑沉沉的林子,“昨晚那一下,就不会只是翻个身。我去找,你们守着洞。”
“洞口我守。”沈惊雪已经起身,剑横在身前,人挡到藤萝缝前,背挺得笔直,“惊鸿躺着,崽崽们在里头。谁进来,先问过我的剑。”
沈惊鸿靠在洞壁上,脸色还白着,声音却稳:“把团子带上。”
团子已经迈着小短腿跑到了苏九歌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爹爹,找毛团。”
“走。”
毛团这会儿的处境,说起来有点丢兽脸。
后半夜它就闻见了。
那股香是从山岭深处飘下来的,一缕一缕,甜里带着清香,钻进鼻子里,魂都能勾走半条。它在洞口趴了半个时辰,尾巴尖抖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没忍住。本大爷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又不少块肉。
顺着香味翻过两道梁,它看见了那片园子。
背风的山坳里,整整齐齐一畦一畦,灵草挂着露水,果树上拳头大的果子红透了,香味就是从那儿来的。园子边上瞧着空空荡荡,连个篱笆都没有。
毛团绕着园子转了三圈,没看出名堂,胆子就肥了。它一矮身窜进去,爪子刚搭上最低的那根树枝……
脚下的泥土“唰”地亮起一圈光纹。
毛团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四脚朝天就被一股软乎乎的力道拎了起来,倒挂在半空,越挣扎那光纹收得越紧,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放本大爷下来!”它眼睛瞪圆,炸着毛吼,“你知道本大爷是谁吗!”
“知道。”
园子边上的老松树下,慢悠悠站起来一只白鹿。
那鹿老了。一身白,白得发沉,像落了多年的雪,两只角却润得像玉,角尖泛着淡淡的光。它站起来的动作慢得很,先伸前腿,再挪后腿,慢悠悠抖了抖身上的松针,这才抬眼看向倒挂在半空的毛团。
“吞天犼的种。”它慢吞吞地说,“几百年了,头一回见着活的。小犼,你家里大人没教过你,别人家的园子,不能进?”
“谁、谁进你园子了!”毛团倒挂着,气势一点不短,“本大爷是替你尝尝咸淡!这果子长得好不好,能不能吃,本大爷……”
“尝咸淡?”老白鹿走到树下,仰头看它,“大半夜翻进园子,不跟主人家打个招呼,专挑最红的下手,有你这么尝的?”
“那是检查!”
“检查?”老白鹿鼻子里慢悠悠出了口气,“你绕着我这园子转了三圈,口水滴了一路,当我没瞧见?”
毛团噎住。它刚才绕圈的时候,确实没少咽口水。
老白鹿也不跟它争,转身就往园子外走:“走吧。偷嘴偷到我这儿,得有个说法。”
“走、走哪儿去?”
“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老白鹿头也不回,“当着你家大人的面,把账算清楚。”
那股拎着毛团的力道往前一送,毛团就那么倒挂着,飘飘悠悠跟在老白鹿屁股后头,一路骂骂咧咧,声音越来越小。
苏九歌刚出洞口没多远,就看见了。
晨雾里,一只白鹿慢悠悠地走在前头,后头飘着个四脚朝天、毛炸成球的毛团。
苏九歌的剑出了半寸。
那白鹿像是没看见,走到洞前十来步,停住了,慢悠悠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剑。
“剑收起来。”它说,“我要动你们,昨天夜里你们一个都醒不了。”
苏九歌握剑的手松了松。他能感觉得到,这老鹿身上没有一丝杀气,那股气息深不见底,却安安静静。这不是装的。真要动手,他们这些人加起来,怕是不够它一指头。
“你是谁?”沈惊雪从藤萝缝后现身,一剑横在身前,人挡在洞口,剑锋稳得纹丝不动。
老白鹿的目光在她剑上停了一瞬。
“天剑宗的路子。”它慢吞吞地说,“小娃娃,你这剑,守得住你的师弟师妹,守不住我。”
“守不住也得守。”沈惊雪眼睛都没眨。
老白鹿看了她两息,鼻子里轻轻出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道:“住这山里的。你们昨晚落脚的那眼泉,是我守的。”
它鼻子忽然动了动,目光越过众人,落进洞里,落在苏九歌身侧那个药篓上。
“凝血草。”它慢吞吞地说,声音沉了一分,“背阴坡,石缝里头,三株,我守了一百二十年。哪位挖的?”
苏九歌心里咯噔一下。
“我挖的。”他把剑往下压了压,“家里有伤者,急着用药。”
“嗯。”老白鹿看着他,“偷果的,也是你们家的。”
毛团在半空挣扎:“谁偷了!本大爷那是……”
“你闭嘴。”老白鹿头也不回。
毛团“唰”地闭上了嘴,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听话。
“两桩事。”老白鹿抬起一只蹄子,慢悠悠在地上点了点,“一株草一百二十年,一畦果六年一熟。小犼,你说,这个账怎么算?”
洞里洞外,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藤萝上滴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团子从苏九歌腿后探出了脑袋。
她看看倒挂的毛团,又看看那只老白鹿,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然后她挣开苏九歌的手,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老白鹿跟前,仰起小脸。
“鹿爷爷。”团子奶声奶气地说,“毛团不听话,您别生气。”
老白鹿低头看他。
它这一眼,看得很久。
雾在它角尖上绕。这只在山里守了几百年的老鹿,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它看见这小娃娃眉心那点极淡的、连苏九歌他们都看不真切的气韵。
它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东西。这样的气韵,它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个把它从幼崽养大、最后在这山里坐化的人。
“你叫什么?”老白鹿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放轻了。
“团子。”团子说,又回头指了指洞里,“娘亲受伤了,躺着呢。鹿爷爷,您有药吗?娘亲的手,都不能抱团子了。”
老白鹿没说话。
它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那股攒了一路的问罪的气势,一点一点,泄了个干净。
倒挂在半空的毛团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那什么……鹿、鹿前辈,账还算吗?”
老白鹿回头瞪了它一眼。
就一眼,毛团“唰”地把两只眼全闭上了,装死。
“草,是救命用的,我不跟你们算。”老白鹿慢悠悠转过身,往山坳方向走,“果,也不叫你们赔。”
它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洞里的伤者,经脉断了,是不是?”
苏九歌心头一震:“前辈看得出来?”
“凝血草是野路子,续个血、吊个气还行,接脉?”老白鹿嗤了一声,那声嗤慢腾腾的,却把苏九歌说得脸一热,“差着十万八千里。等着。”
白雾漫上来,老鹿的身影慢悠悠地走回了山岭深处。
毛团还倒挂在半空,试探着睁开眼:“它、它走了?本大爷能下来了吗?”
没人理它。
日头升到山脊上的时候,老白鹿回来了。
它背上驮着东西。
一小筐红透的灵果,用藤条编的筐装着;旁边一捆灵草,草叶上还带着灵田的露;最上头,压着一只灰扑扑的旧储物袋。
它走到洞口,前腿一屈,跪伏下来,把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卸在地上,动作慢,却稳。
“果,给小崽儿们分了。”它说,“你们一窝崽,断了灵粮好些日子了吧?这果开灵脉,幼崽吃最好,一天一个,不许抢。”
小炎的尾巴“唰”地摇成了旗子。小雪雪凑上去闻了闻,仰头嘤嘤了一声,尾巴尖的金毛发颤。
“草,”老白鹿叼起那捆里最老的一株,看向苏九歌,“这个跟凝血草不一样。拿去,配着泉水,三碗水煎一碗,给伤者服。七天,脉自己往回找。”
苏九歌双手接过来,喉头发紧,长长一揖到地:“前辈大恩。”
“别谢。”老白鹿打断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那只旧储物袋,“我有事要你们办。”
沈惊雪横在洞口的剑,气势收了,人却没退回去。她就那么持剑站着,目光一直没离开老白鹿的咽喉。
“前辈请讲。”
“这山,我守了四百多年。”老白鹿在一块青石上卧下来,声音慢,像讲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干的事,“四百年前,我主人是个修士,避祸,躲进这落霞岭,就不走了。他在这山底下留了一眼灵泉,开了那片园子,后来坐化在洞府里,就葬在后山。”
“他是中原人。临去前交代我,有朝一日,把他的遗骨送回故里,葬回老家的山上。”老白鹿顿了顿,“我不通人世,下不得山,在这儿守了四百年,没等来一个能托付的人。”
它抬眼,一个个看过去。
“你们,是四百年里头一拨进这山的修士。”
藤萝缝外,山风过岭,松涛一阵一阵。
“灵泉是灵脉的余支,养一年少一年,这山我也守不了多久了。”老白鹿说,“我给你们药、给你们果、给你们指一条避开搜山的路,你们出山的时候,带上我。”
苏九歌还没开口,团子先跑过去了。
她跑到老白鹿跟前,伸出小手,摸了摸它垂下来的鹿角。老白鹿浑身僵了一下,到底没躲开,慢慢地、慢慢地把脑袋低了下来,低到团子够得着的地方。
“鹿爷爷跟我们走。”团子摸着那只温润的角,认真地说,“团子有爹爹,有娘亲,有毛团,以后也有鹿爷爷。”
老白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它伸出舌头,极轻极轻地,在团子手背上舔了一下。
毛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半空掉下来了,蹲在一边揉脑袋,看见这一幕,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哼,本大爷当年怎么没这待遇……”
“小犼。”老白鹿头也不抬。
“在!”
“园子里那畦果,从今天起你看着。少一个,我找你。”
毛团张了张嘴,看看那片红透的果园,又看看老白鹿那双波澜不惊的老眼,最后把胸脯一挺:“交给本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