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飞、石坚倒是心态平和,一如往日埋头干活,唯独胡新满脸阴郁,神色十分难看。
聂飞心里犯嘀咕,压根不敢上前主动搭话,便撺掇石坚,让他去探探胡新到底是因何事郁结于心。
石坚何等精明老到,才不愿去碰这个烫手的麻烦。草草把货物装卸完毕,便找借口径直离开了。
聂飞本打算硬着头皮亲自上前询问,可瞥见胡新铁青冰冷的面色,心底发怵,又怯生生退了回来。
上午派送结束之后,聂飞索性躲进属于自己的仓库与办公室,闭门不出,连谢灵那边也没有过去。
谢灵几次喊他过去吃水果零食,聂飞都推脱不去。最后还是徐清端来一盘水果拼盘,拎来几包瓜子送到他屋里,聂飞这才心事重重,一粒一粒漫无目的地嗑着瓜子。
“胡新到底是怎么回事?”聂飞向徐清问道。
徐清方才刚从谢灵那边过来,女孩子之间消息素来流转得更快。
“我也说不清缘由。”徐清此刻也全无吃东西的兴致。昨天众人还在闲聊,胡超采购的一大批瓜果零食,全都是几个人平日里爱吃的。碍于总部客人在场,大家放不开,不敢肆意吃喝。如今客人已然离去,大可放开享用,众人却全都提不起半点兴致。
“胡超兄弟二人总爱躲在一旁,用家乡方言低声交谈。”聂飞缓缓开口,“我听不懂他们的乡音,只是每每望见二人脸色都格外难看,不知道私底下在谋划什么。”
“胡超,已经不复往日那般直爽坦荡了。”徐清轻轻感慨,“从前的他爱说爱笑,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便说什么。”
“或许,他那些爽朗玩笑,只是对着我们外人而已。”聂飞说道,“面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谈论的大多是自家家事,这些,本就不是我们该插手过问的。”
徐清抓起一把瓜子,放到聂飞掌心:“你刚刚提起他们讲家乡话,倒是提醒我一件事。”
“你讲。”
“胡超的老家县城,大批乡人都投身快递这一行。胡超在省总部有一位副总亲戚,同总部某部门经理也沾着人情关系。”
“后半段内情我并不知晓,早年合伙开办站点的时候,胡超跟我提起过,他在省总部后台很硬,应当是他的表亲。”聂飞回道。
“他们那个村子,便是远近闻名的快递之乡。”徐清说道。
“那岂非再好不过?”聂飞淡淡一笑,“相当于我们也攀上一层靠山,胡超想要成事,胜算也更大几分。”
“昨天午宴吃饭的时候偶然听他们闲谈,昨日事务繁杂,我一时忘了转告你,方才听见他们说家乡方言,才猛然记起。”徐清说道,“这则消息谢灵也听见了,我不知道她告诉石坚没有。”
“谢灵既然听见了,想必也会转述给石坚。”聂飞反问,“谢灵是什么态度?”
“想必早已告知石坚。”徐清说道,“石坚难道不曾跟你提起?”
聂飞轻轻摇头:“说不定石坚很早就知晓胡超的出身来历,他和胡超相识,可比我早得多。”
“先前你说石坚从前就在做事。方才我去谢灵屋内拿零食,撞见两个身着驰捷快递工服的男人。”徐清语气压低,“我敢断定,石坚至今还和老东家保持往来。”
“这二人定然是专程来找石坚,绝非拜访谢灵,也绝不只是单纯闲聊叙旧。”聂飞脑海里瞬间想起阿卓那一笔笔私下飞单的勾当,转头问道,“他们可有什么异样举动?或是你听见了什么谈话内容?”
“没有。”徐清摇摇头,“我一推门进去,他们便立刻闭口不言,呆呆站在原地。只是他们站立的位置,离谢灵的电脑很近。”
“必定是关乎快递业务的要事。”聂飞沉吟,“只是我想不通,有事大可电话沟通,为何非要亲自跑到站点,还刻意避开旁人。倘若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用不着刻意对你避嫌。改天,我找机会试探一下石坚。”
“既然刻意对你我隐瞒,石坚未必愿意实话实说。”徐清冷静分析,“若是贸然开口去问,场面只会无比尴尬。”
“那就暂且搁置不问。”聂飞思索片刻,“其实知不知道真相,于我们而言并非至关重要。至少我们已经明白,石坚在驰捷快递依旧留存旧人脉。”
徐清缓缓点头,神色怅然:“如此看来,胡超背后有人,石坚也有人脉依仗,唯独我们二人,身后空空荡荡,无依无靠。”
“我明白你心底的顾虑。”聂飞伸手,温柔将徐清揽入怀中,“昨天午宴,全国总部那位领导,是不是递给了你一张名片?”
“他叫叶升,是全国总部的宣传部长。”徐清从名片盒取出那张名片,交到聂飞手上,“当初只是出于礼节互相交换,可就在今日中午,我收到了他发来的短信。”
徐清点开手机信息,把屏幕递到聂飞眼前。
聂飞低头细读短信内容:
「徐清小姐您好,冒昧打扰。我是叶升,此番到访河西站点收获良多,多谢诸位的盛情接待,再次向您致谢。还有一桩心事想悄悄告知于您,您的眉眼,与我十余年前不幸离世的女儿格外相像。希望往后尚有机会再度相逢。倘若您并不介意,我打算同妻子商议,希望能够认您做义女。」
读完短信,聂飞抬眼看向徐清:“你回复他了吗?”
徐清轻轻摇头:“还没有。”
“不愧是宣传部长,一番文字斟酌得滴水不漏,哪里是一条短信,分明是一封细细打磨过的书信。”聂飞把手机交还徐清。
徐清望着他,轻声问道:“你会不会心生芥蒂?”
“我不会。”聂飞已然读懂她心中的忐忑,“他特意写明女儿早已亡故,也提及家中尚有妻子,处处都在规避嫌疑。而你,心里怕我多想,先跟我剖析胡超与石坚各自的后台,又毫无保留把整条短信摊开给我看,我又怎么会生气。”
“可是昨天拿到名片,我并没有主动跟你说起。”徐清满心愧疚,“昨天下午没有提,夜里我听你说起阿朵的故事,依旧闭口未言,是我有所隐瞒。”
“当初交换名片只是社交礼节。”聂飞安抚道,“那个场合,他应当对在场不少人分发名片,至少谢灵手上,也一定存有他的名片,彼时他应当并未对你流露半分别样态度,对不对?”
“确实如此。”徐清回忆当时场景,“提议互相交换名片的,还是坐在他身侧的一名记者。”
“那名记者坐得离叶升极近。”聂飞做出一番推测,“十有八九,是叶升暗中授意,才由记者出面发起交换名片。”
“那位记者姓易,我手上也存有他的名片。”徐清伸手想去翻找名片盒。
聂飞抬手拦住她:“不必找了。”
徐清停下动作,满心茫然:“那眼下,我们该如何处置?”
“出于礼数,理应回复一条消息。”聂飞说道,“置之不理,未免太过失礼。”
“我不想回。”徐清轻轻蹙眉,“如今已经过去将近两个钟头,此刻回复,也依旧显得突兀。”
“措辞委婉一些,迟一点回复,也好过彻底置之不理。”
“我依旧不愿回复。”徐清态度坚定,“纵然不是我们主动攀附权贵,可旁人看见,难免生出攀高枝的闲话。”
聂飞微微颔首:“那就暂且按兵不动。倘若我们自身没有过硬的业务实力,就算攀上再高的人脉,也终究无济于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踏踏实实把业务做大做强。”
“倘若叶部长确有一个早逝的女儿,当真觉得我和他女儿容貌相似,他一定还会再来联系。等到那时,我们再见招拆招。”徐清说道。
聂飞深深认同。他伸手,轻轻拨开垂落在徐清脖颈边的秀发,目光温柔缱绻:“距离下午外出揽件还有一段时间,我带你出去,挑一条项链。”
徐清脸上终于透出一丝笑意:“你不需要外出洽谈业务吗?我知道过完春节,你一直在跟进精微电子。”
“不止精微电子,还有长平电子。”聂飞笑道,“前两天我才打探清楚,这两家企业,背后是同一个老板,只是经营的产品各不相同。”
“那怎么还不抓紧对接?若是顺利谈下来,一下子就新增两大稳定大客户。”徐清疑惑道。
“不必急于一时。”聂飞从容一笑,“他们老板出国考察市场,十天之后方才归国。只要他一回来,我第一时间便能知晓。精微电子上下不少员工,都托我们帮忙寄送私人快件,整栋写字楼里,处处都是我的耳目。”
“民营企业真是不一样,这么一桩合作业务,尚且需要老板亲自定夺。”徐清感慨,“国企流程繁琐拖沓,民企凡事老板亲力把关,各有各的难处。”
“不必思虑重重。”聂飞拉起徐清的手向外走去,“不论是国企,还是民企;不管对方身后有没有靠山,我们一一从容应对。咱俩,可是无敌搭档!”
话音落下,聂飞爽朗的笑声在走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