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站点全员准时到岗,唯独总部带队领导迟迟未现身。
胡超私下悄悄询问阿真,对方只淡淡回了一句:领导临时有事先行离开。
胡超识趣,没有继续追问。体领导层级事务繁杂,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徒增尴尬。
总部领导缺席,整场采访拍摄便交由阿真全权牵头主持。由她单独为胡超做专题专访,剩余两男一女三名记者负责全程摄像、素材记录。
站点目前分为三大派送片区,分别由胡新、聂飞、石坚带队,三组人马、三队车辆同步外出揽收快件。记者刚好余下三人,正好一人跟拍一组,分工妥当。
聂飞心思细腻,生怕一路跟拍闹出闲话、让徐清心生误会,主动挑选了一位身形高大的男记者随行,负责记录自己的收派全程。
话音刚落,一旁剩下的那位甜美可爱的女记者当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服:
“你们站点看着不大,脾气倒是不小。拍摄路线、跟拍对象,本来就该由我们记者来定,哪里轮得到你们安排?”
原来不止聂飞顾虑,石坚也怕谢灵吃醋忌讳,早早挑走了另一位男记者。最后便只剩下这位长相清甜、性格直率的女记者落单。
聂飞连忙笑着解释:“妹妹别误会,我们没有干涉工作的意思。剩下的这位是我大哥胡新,人稳重靠谱,特别会照顾人,你跟着他最合适。”
小姑娘挑眉反问:“我为什么非要跟着他?”
聂飞只想赶紧平息争执、带队出发,随口半开玩笑地圆场:“他是我们几个人里最高最帅的,而且他的片区最近、路况最好、沿途风景也好看!”
“真的假的?”小姑娘眼珠一转,明显不信。
“比真金还真。”
“我才不信你忽悠!”女孩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执拗,“你越想把我支开,我越要跟着你走!”
聂飞瞬间哭笑不得,故作无辜:“记者姐姐还说粗话呀?”
他转头看向石坚,想把这个烫手山芋丢过去,结果石坚立马扭头躲开,摆明了:自己惹的人自己搞定。
聂飞又悄悄瞥向徐清,只见她神色坦然,低头认真核对快递面单,仿佛压根没注意这边的小插曲,完全不插手、不过问。
没办法,聂飞只能放“狠话”劝退:“我这条片区揽件最杂、跑动最多,又累又脏,很容易弄脏你的衣服、耽误你的时间,到时候可别后悔!”
小姑娘倔脾气彻底上来,挺直脊背:“绝不后悔,后果我自己承担,不用你负责。”
聂飞无可奈何,只能伸手打开副驾车门。
女孩轻快跳上车,身子微微挪动,打量着车内布置,随口感慨:“你这五菱座椅挺软和,车里还带着淡淡的香味,挺好闻的。”
聂飞默默捂脸。
这车是他特意改装过座椅,又常备淡香,只为让徐清坐着舒服,没想到反倒被记者留意到。他深知记者伶牙俐齿、心思敏锐,不敢随意接话,赶紧转移话题:“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突然问名字?”女孩愣了一下。
“我们刚才私下闲聊,给你们两位记者分了个小标签。”聂飞坦然笑道,“气质清冷干练的那位是御姐型,你就是可爱型。”
女孩瞬间了然,笑着点头:“行吧,我叫阿朵,花朵的朵。你呢?”
“我叫聂飞。”
聂飞一边回答,一边抬手示意后方依维柯车队跟上,随即启动车辆缓缓驶出。
“不介意我们随便给你取外号吧?”
阿朵大大咧咧摇头:“这有什么,我本来就是可爱型的。入行之后各种稀奇古怪的外号听多了,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聂飞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一眼:“看来你见惯世面了。”
“别小看我们基层记者。”阿朵笑着提醒,语气带着认真。
聂飞不敢再随意搭话,稳稳握着方向盘,按照既定路线匀速前行。
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等候,阿朵主动找话搭茬:“你怎么不问另一位姐姐的名字?就是你们说的御姐型。”
“她叫阿真。”聂飞盯着后视镜,确认后方车辆没有掉队,随口说道,“她是胡超心心念念的人,整个站点都知道。”
“原来你们全都清楚?”阿朵瞬间来了兴致,侧身看向他,“我还准备拿这个当独家八卦跟你唠唠呢!”
聂飞心头微怔。
他万万没想到,胡超和阿真仅仅总部一面之缘、今日二次相见,两人之间那点隐晦心思,居然已经外人皆知,几乎等同于公开的心意。
一时无话,车内安静几秒。
阿朵又追问:“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绿灯亮起,车队正常通行。聂飞目视前方,不冷不热地打趣:“比起他们的浪漫故事,我更好奇你的绯闻。”
阿朵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语气认真起来:“说实话,你从头到尾没几句真话,我刚才也一直跟你装闹。其实我上你的车,不是跟你置气,是早就计划好的。”
聂飞闻声,也正色看向她:“你说说看。”
“我提前做过功课。”阿朵坦诚道,“你是河西站点发货量最大、业务最稳的负责人,采访价值远高于胡新。跟拍你,才能出好素材、写好稿子。”
“所以你刚才故意插科打诨,就是为了顺势跟上我?”聂飞恍然大悟,“你们记者之间,竞争也这么大?”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阿朵淡淡开口,“行业里想要站稳脚,谁都要争机会。”
聂飞点头认可:“这话没错,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
“我是我们这批记者里最晚入行的,目前在《启运快讯》一直垫底。”阿朵坦然说出自己的处境与打算,“我不敢指望一次采访直接赶超前辈,只希望这次能拍出扎实内容、交出优质稿子,稳住自己的位置。所以,我需要你实打实的配合。”
“你心态很稳,慢慢来总会越来越好。”聂飞宽慰道。
“不止这次。”阿朵顺势抛出长远打算,“我们可以长期深度合作。以后你有一线真实、值得报道的行业故事,随时告诉我;我也可以把总部高层动态、行业风向悄悄透露给你。咱们互利互惠。”
聂飞彻底看清她的心思,坦然点头:“这是双赢的好事,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你年纪不大,眼界却很通透,比我想得长远。”
两人当即互相留存了手机号、QQ联系方式,算是正式搭上线。
车辆抵达翠竹家园片区,聂飞毫无保留,细致给阿朵讲述沛沛的小店长期合作、稳定发货的完整故事,条理清晰,细节饱满。
正式开始装车揽件时,阿朵格外认真,一遍遍调整角度、取景拍摄,尽量拍出最真实、最干练的工作状态,把聂飞一线忙碌、踏实肯干的模样完整记录下来。
随后聂飞又带着她辗转荣光科技等多家固定合作企业,逐一拍摄日常收货流程。唯独避开了阿卓的私人货源——那是行业私下飞单渠道,不能曝光、不能记录,聂飞早已提前叮嘱对方今日暂停对接。
下午四点多,天色渐晚,聂飞的面包车与后方依维柯全部满载。他先将整车货物送回站点卸货,随即换车继续外出收尾收件,阿朵依旧坐在副驾一路跟随。
“还有很多货要收吗?”阿朵轻声问道。
“是不是饿了?”聂飞听出她语气里的疲惫,随口道,“我车上有饼干,你先垫垫肚子。实在累了就靠在座椅上眯一会,后面基本都是重复流程,不用一直紧绷着。”
“你们每天都这么忙吗?”
聂飞稍稍迟疑,如实说道:“今天的货是攒了两天的。知道总部要来采访,胡超特意让我们昨天停收,把货量攒到今天,场面看着更饱满。这点你不要写进报道里。”
“放心,我懂行业规矩。”阿朵了然一笑,“这种撑场面的操作我见多了,很多网点、企业都这么做,领导大多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聂飞忍不住感慨:“突然觉得,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大家都在认真演戏。”
“这话有点片面了。”阿朵轻轻反驳。
聂飞略显不好意思:“随口感慨,这句也帮我删掉。”
“拜托,我们现在是闲聊,不是采访录制!”阿朵嗔怪一句。
聂飞心中有数。
虽然已然交好,但他深谙交浅言深的道理,不再随意多说私事、闲话,专心赶路收件。
即便全程加速赶工,天色还是彻底黑透,一整天连轴转的忙碌,也连累阿朵错过了晚饭。
两人索性在路边小吃摊简单将就一顿。
聂飞点了一碗紫菜馄饨,问阿朵,阿朵找了一张凳子坐下:“你吃混沌,我也陪你吃一碗。”
小摊品类单一,别无选择。
聂飞跟着在阿朵对面坐下,看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忍不住笑出声:“我只听过陪人喝酒,今天倒是第一次见陪人吃馄饨。你们记者还真有意思。”
“怎么不算陪?”阿朵抬眼笑问,“你吃一碗,我也吃一碗,全程陪着你,没毛病。”
“算!当然算!”
聂飞舀起一颗馄饨举在半空,笑着招呼:“来,干了!”
阿朵有样学样,舀起一颗馄饨放在勺中,两只勺子在空中轻轻一碰,二人相视一笑,随后各自入口。
邻桌路人看得目瞪口呆,一脸错愕,只觉得这两人举止古怪,莫名好笑。
聂飞凑近阿朵,低声笑道:“这才是你的样子,下午一本正经、太过老成,反倒拘束了。”
阿朵白了他一眼,随即露出清甜笑容:“真的,这是我吃过最特别、最难忘的一碗馄饨。”
……
两人吃完赶回站点时,胡超一行人早已结束晚餐。胡超微带酒意,带着几分歉意开口,连连自责没等聂飞一起吃饭。
聂飞本就毫不在意,随口打趣让他把自己和阿朵的饭钱转过来,便转身离开。
徐清走上前来,递给他一瓶汽水,轻声叮嘱:“你们今天玩笑开得太随意,公私场合不分,小心别人当真、闹出闲话。”
聂飞心头一动,也觉得下午言行略有不妥,默默接过汽水仰头喝尽。
夜里送徐清回宿舍的路上,聂飞毫无隐瞒,把和阿朵从初识、博弈、交心,到坦诚合作、路边共吃馄饨的全程,一一讲给徐清听。
晚风微凉,夜色温柔。徐清眼底清透澄澈,轻声说道:“阿朵说得没错,有人就有江湖。”
聂飞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望着漫天夜色淡然一笑:“但愿往后,我们能与她还能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