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全义躺在东竭道帅府的榻上,闭着眼,眉头却拧成了死结。
梦里没有刀光,没有血色,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天幕,和无数从雾气里浮出来的身影。他们穿着冷朝的铠甲,甲片剥落,面甲之下空空荡荡,却偏偏能用窟窿似的眼窝"盯"着他。他们一步一拖地靠近,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像是漏风的声音:
"都怪你……把我的脑袋还回来……"
郭全义拼命往后退。脚下恰好是一个山坡,他手脚并用向上攀爬,指甲抠进土里,带出几道血痕。他以为爬到山顶便能甩开这些索命的鬼魅,可当他连滚带爬翻上岭顶,猛地抬头——
山顶站着一个人。
玄色龙袍,金丝蹙银,正是冷帝。
郭全义的血液瞬间凉透了。他张口想辩:"陛下,末将、末将一时糊涂——"可嘴像被无形的手攥住,颚骨僵硬,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冷帝冷笑着提剑走来,每一步都踏在他心跳的间隙上。他想跑,双腿却像生了根。
剑尖直直刺向咽喉。
"不——!"
郭全义猛地从榻上弹起,胸口剧烈起伏。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东竭道的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边塞特有的凛冽。郭全义大口喘息着,再也不敢阖眼——因为只要一闭眼,兴谷的惨状便铺天盖地涌来:赵伍那张烂了一半却还在笑的脸,山丘上被铁蹄踏碎的京西大营旌旗,兴谷隘道里堆积如山的尸首。
东竭道精锐与京西大营精锐,折损万余。
大军退回东竭道后,因为粮草本就掺了假、麻豆撑不住高强度行军,非战斗减员竟又逾一千 。
这等惨败传回朝廷,冷帝必然问罪。他是名义上的主帅,亲率精锐突击的决策出自他手,兴谷被伏也是他一意孤行——纵然哥哥郭全忠是军方一把手,冷帝也绝不会轻饶 。
求生的本能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想下狱,更不想让哥哥的权柄旁落他人之手。
他需要一只替罪羊。
可是怎么推?出征前在朝堂上向冷帝拍胸脯保证"马到成功"的是他;决定疾进亚力的是他;兴谷被伏时下令全速冒进的也是他。从头到尾,他的手印落在每一道致命的军令上。
"该死!"郭全义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跳了起来,泼出半盏冷茶。
——但这惨败绝无可能瞒住朝廷。东竭道乃边关重镇,若欺瞒军情,一旦边患有失,罪责更大,那时就不是问罪,是灭族 。
唯一对他有利的消息是:高领不在城中。退回东竭道后,高领点起一支兵马,直接出边关外扎营。他是要告诉匈奴人——冷朝虽败,仍有再战之锋;匈奴追至东竭道边关,探得高领军势,想起昔日东竭道之败的滋味,终究不敢冒险,调转马头退回了河套。
郭全义披衣起身,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星光洒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把惨白的盐。
他猛地停步,仰头望着漫天星斗,忽然,嘴角扯出一个笑。
高领让大军先行退回东竭道——这本是出于粮草不继、保全主力的万全之策。可那是高领的算盘,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让陛下怎么想。
郭全义转身走回书房,提起笔。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随即落下。
他要写两份文书。
一份,是给中书省的——简洁、沉痛、不偏不倚:"全军在亚力遭遇伏击,损失万余,退回东竭道。" 把败绩如实上报,反倒显得坦荡。
另一份,是直呈御前的密函——这才是他要说的话:
"运往东竭道的粮草中,有麻豆充数,军心浮动,战力不支;末将率精锐与匈奴交战时,高领擅自令大军撤回,致使末将孤军深入,陷于兴谷之围……"
冷帝自然不会全信郭全义。但粮草舞弊与临阵撤军,一旦坐实,便是抄家灭族的重罪——冷帝绝不会信他郭全义敢扯这等弥天大谎 。
若这密函所述是真,那便是两层罪:高领阻挠收复河套之大计;朝中有人敢于粮草动手脚,动摇天子国策。
而能在粮草上做手脚、且立场上与"收复河套"国策相抵牾的,除了冷云澈,还能有谁?
郭全义写完最后一字,吹干墨迹,封入密匣。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来人,八百里加急,分两路送出。"
——
京城。
中书省值房内,烛火通明。
秉笔太监李敏亲自将东竭道发来的文书送至时,整个中书省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文书上的字字句句,像是淬了冰的钉子,直直扎进每个人的心窝:
"全军在亚力遭遇伏击,损失万余,退回东竭道。"
寥寥数语,却让满屋子的呼吸都凝滞了。
右相齐陵将文书放下,手指微微发颤。他是兵部出身的老行伍,比谁都清楚"损失万余"意味着什么——两军决战,折损的都是精锐 。万余之数,几乎等同于东竭道精锐与京西大营精锐拼光。冷朝的西线,短期内再无进攻之力,只剩自保。
他当即屏退左右,只留沐柳一人。
"沐相,"齐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此事非同小可,咱们得提前通气。"
沐柳缓缓坐下,点了点头。她面上看不出惊惶,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昨夜叶飞扬那句"他们根本就不想反冷朝",此刻像根刺,隐隐作痛。
"右相,军事之事我不懂,还需您费心。"沐柳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按文书所说,虽损万余,大军尚存。如何安置残军、如何守住东竭道,才是燃眉之急。"
齐陵沉重地点头:"这个我懂。可陛下仅将东竭道的文书转交中书省,却不发一言——这是暴雨的前兆。"
沐柳将茶盏轻轻推到齐陵面前:"陛下天资过人,此时只要心思不乱,局势便无虞。这个道理我明白。"
"嗯……不过,"齐陵犹豫片刻,"沐相主持中书省这些年应当明白:军事若无进展,便需用外交开路。这礼部的动作,得提起来了。而叶大人,正是礼部侍郎。"
沐柳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沉静:"在其位,谋其职。此时飞扬自会尽力,请右相不必忧心。"
齐陵长叹一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暴雨将至,檐上无瓦,如何不忧啊。"
——
暖春阁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隐隐的寒意。
冷帝静静坐着,手里握着另一份文书——一份李敏从东竭道密匣中直呈御前的文书,一份他没有转交中书省、连齐陵与沐柳都未曾见过的文书。
郭全义的辩解陈词。
"运往东竭道的粮草里,有麻豆充数;而末将率领精锐与匈奴交战时,高领擅自令大军撤回……"
冷帝自然不会全信郭全义。但粮草舞弊、临阵撤军,这两桩任何一桩都是重罪,郭全义绝无胆量空口白牙地扯谎 。
若这是真的——
那么高领,是在阻挠他收取河套的大计。
而朝堂之内,还有人敢在粮草上动手脚,动摇天子的国策。
这个人,会不会是冷云澈?
冷帝的指节缓缓收紧,文书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
笑声在暖春阁内回荡,像是春风拂过冰河,又像是利刃划过鞘口。
"呵呵……"
他抬起眼,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既然,你们如此的不惜命——"
他顿了顿,将文书轻轻抚平,置于烛火之上。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郭全义那蝇营狗苟的字迹吞没在橘红的烈焰里。
"那么,不如让朕……"
"送你们一程吧。"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星火花。阁外的夜风穿过窗隙,吹得案上残灰飞舞,像极了千里之外,兴谷山丘上那场未熄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