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恒陷在沙发里,双手攥着女儿的分数条。
纸面被指尖捏出密密麻麻的褶皱,如同他心里拧成死结的那团乱麻。
721分。
中部省中考,总分730分。
谁看了这分数,都得说一句太厉害了。
可徐知恒捏着这张纸,只觉得沉,压得胸口发闷。
外人眼里的风光,对他来说,就是慢慢割人的小刀,一点点划开他撑了八年的体面。
盛夏的深夜,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空调的微风轻轻的吹着,透着丝丝凉意。小夜灯的光很柔,浅浅铺在茶几上。
徐知恒盯着分数条上那串醒目的数字,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三年前那个初夏的傍晚。
那时候女儿徐莞抒读六年级,那天是外语特长生选拔出结果的日子。
放学铃一响,校门口片刻热闹起来。孩子们吵吵闹闹,勾着肩搭着背往家走,满街都是轻快的笑声。
只有徐莞抒不一样。
她低着头,眼眶通红,一路哭着疯跑回家。
跑到楼下的时候,她双腿发软,差点栽倒在地。
推开家门的一瞬,她憋了一下午的情绪,完全绷不住了。
小手扒着门框,单薄的肩膀一下下轻轻抖着。哭声不大,细细碎碎的,却满是委屈,听得人心里发堵。
“爸......外语特长生名额......没了。”
大颗泪珠滚落在衣服前襟,她用力吸了下堵塞的鼻子,声音破碎得像被大风扯烂的纸片。
她鼻子通红,声音抖得发颤:“我、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学习新概念,我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吗?”
徐知恒心口一揪,心疼得不行,赶紧上前,下意识抬手想去摸她的头哄她。
他抬起的手臂还没落下,章晶的声音就直接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白费不是活该吗!我早就让你别死磕!”
章晶双手叉腰站在玄关,脸色难看至极,满眼全是烦躁和不耐。
“老老实实跟着课堂不行?非要瞎折腾、钻牛角尖!现在落选了,如愿以偿了?”
十二岁的小姑娘当场愣住,到嘴边的哭声硬是咽了回去,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孩子已经委屈得快要崩溃,章晶反倒半点心软的意思都没有,转头就把所有火气撒到了徐知恒身上。
“还有你徐知恒!你当的什么父亲?”
“她瞎折腾你不拦,她走错方向你不管,出了事就杵在原地装哑巴!”
那天傍晚,章晶没有一句安慰。
从头到尾,只有指责、甩锅和没完没了的埋怨。
徐莞抒看着怒气冲冲的母亲,又看看沉默伫立、一言不发的父亲。
巨大的委屈堵满了胸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攥着书包带的小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那一刻,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一场笑话。
三年转瞬而过。
谁也没想到,当年那个被骂得抬不起头的小姑娘,中考考出这样炸裂的成绩。
721分,一战封神,稳稳踏进全省顶尖的中原外国语学校。
出手即王炸!
这是她对三年前那场不公选拔,最漂亮、最霸气的无声回击。
殊不知,这场看似圆满的一雪前耻,终究没能成全圆满。
沙发上的手机还零星轻轻振动,屏幕偶尔亮灭。
亲友群、朋友圈、私信,基本清一色的祝贺。
“老徐太有福了,女儿天生就是学霸料子!”
“这个分数稳进名校,你这辈子也算圆满了!”
“会教孩子,事业家庭双丰收,太让人羡慕了。”
满屏的溢美之词,热闹得刺眼。
徐知恒扯着嘴角,勉强露出一点笑意,敷衍着突如其来的各路庆贺。
笑容挂在脸上,心底的温度实则一点点往下掉。
他从不奢望女儿一定要多优秀、多耀眼,平凡顺遂就够了。然而这次的成绩,实在太过突出,突出得反常。
他抬眼看向卧室,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微光顺着缝隙溜进去,落在地板上。
在徐莞抒看来,中考顶峰绽放,是自己三年蛰伏,勤奋努力,自律苦读换来的结果。
但徐知恒心里透亮,寻常努力,考不出这样近乎满分的成绩。章晶急躁狭隘偏执的性子,也养不出女儿身上那股沉静通透的气韵。
这份耀眼荣光的背后,藏着几桩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秘密,夹杂着困住他八年的心结。
中考前两天,老母亲在老宅给孙女莞抒焚香祈福,连续两日目睹罕见异象。
考前一周,他频频梦到爷爷生前奇遇以及坟冢画面,清晰异常,不像梦境。
更早的时候,从徐莞抒出生起,身边就常年萦绕着一股安稳温柔的气息,默默护着她。
等她读二年级,那股气息里,多了几分清冷通透的质感。
那是独属于李湘媛的气质。
一段合规坦荡,然选择低调隐藏了八年的情缘。
八年隐秘牵挂,八年刻骨相守。
李湘媛的心性风骨,顺着他数年如一日的念想,潜移默化,悄悄浸润、默默滋养,重塑了徐莞抒性子。
女儿今日的万丈光芒,一半是她自律勤勉,一半是他私藏八年的温柔馈赠。
今夜外界的夸赞有多热闹,他心底的愧疚与恐慌,就有多汹涌。
空调凉风徐来,客厅愈发冷清。
徐知恒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堵得慌,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失神的一刹那,他喉间轻滚,低声吐出了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湘媛。”
夜色沉寂,客厅静谧,无人回应。
卧室门缝,微光依然流淌。
床榻上,徐莞抒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早就醒了。
一动不动,刻意放平呼吸,维持着熟睡的姿态。
睡意早已散尽,澄澈的眼底盛满了细碎的疑惑。
方才父亲攥着分数条、紧绷失态的模样,她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他无意识呢喃出的那个名字,一字不落,尽数落进她耳里。
那声呼唤,温柔缱绻,带着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深情,和平日里温和克制的父亲,判若两人。
一颗的疑心种子,顺着命运的缝隙,悄悄落进她心底,扎根破土。
考前异兆、祖秘重临、气韵异动,诸多巧合堆叠在一起,根本不是偶然。
缠绕父女二人多年的宿命羁绊,终究是藏不住了。
徐知恒猛然回神,视线落在卧室那道门缝上。
一门之隔,两重天地
门外的男人,失态颤抖,伪装将碎。
门内的少女,静默窥局,心生猜忌。
这张成全徐莞抒前程的分数条,终究要掀翻整个家庭的平静假象。
卧室内,徐莞抒在心底默念那个名字。
李湘媛。
她抬眼望着那道细细的门缝,心底浮出一个冰冷直白的疑问。
这么多年,父亲给她的所有温柔、耐心与偏爱,从来都不是专属。
那些所有人都羡慕的父女温情,难道全是沾了这个女人的光?
门外,徐知恒喉结重重滚动,心底的预感愈发强烈。
九年前福山惊鸿一瞥,八年前雨夜定情。
他藏了八年的爱恋,为保护孩子一直未曾宣之于口的温柔执念,即将被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