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靖元早起洗漱完毕,正要去道观,仆人老福走进屋中,恭敬而急促。
“靖元少爷,老爷让您立刻去正堂。”
靖元应了一声,走出房门。晨光刚刚爬上院墙,院子里还带着夜凉的潮气,草叶上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一边走一边系腰带,心里盘算着义父这么早召见,多半是军情。
推开正堂的门,靖元微微一愣。
堂中坐满了人。郭靖坐在主位之侧——主位空着,靖元心中一动。须臾,一个身材魁梧、面如重枣的中年将领大步走入,正是襄阳安抚使、京湖制置使吕文德。他身后跟着其弟吕文焕,以及其他五位襄阳高级文武官员。七个人,个个面色严肃,堂中的气氛像压了一层铅。
靖元快步上前,向吕文德抱拳行礼:“吕帅,列位上官,刘靖元有礼!”
吕文德点点头,在主位落座,大手一挥:“刘协统,请坐。”
靖元在最末的位子坐下。郭靖坐在吕文德右手边,朝他微微颔首,那目光里有嘱托,有信任,还有一丝靖元读不懂的深沉。靖元心中暗暗揣测——吕文德亲自到场,多半是军国大事;七名高官同时到齐,说明此事不小;而且,自己虽然是襄阳城防协统,但说到底只是临时设立,配合公人施行某些军政措施的雇佣。他真正有影响力的身份依然是全真教掌教,叫一个全真掌教来参加会议,恐怕又跟江湖有关。
吕文德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如钟:“刘协统,你从幽州带回的情报,本帅与郭大侠、众位同僚仔细推敲过了。你在武器试验场看见的那种抛石机,威力可以匹敌我军现有器械,若大量列装,襄阳城墙未必扛得住。但更让人担心的是——那种器械不仅可用于襄阳,还可用于长江上游。”
靖元眉心一凛。
吕文焕接过话头,声音比兄长沉稳几分,带着文官特有的细致:“那钓鱼城,刘协统可曾听闻?”
靖元点头。钓鱼城,合州境内的抗蒙要塞,坐落在嘉陵江畔的悬崖之上。蒙古几个汗王亲贵就是死在钓鱼城下,蒙古人至今未能越雷池一步。那是大宋在蜀中的定海神针。
“钓鱼城的城防,已有十余年没有大规模加固了。”吕文焕叹了口气,“不是不想加固,是没钱。蜀中连年战乱,地方财政早已枯竭,朝廷的拨款杯水车薪。钓鱼城之所以至今未破,全凭地势之险和守军之勇。可勇能撑一时,撑不了一世。”
吕文德接着说:“襄阳和钓鱼城同位前线重镇,乃我大宋生死存亡的关键所在,钓鱼城失,则襄阳失;襄阳失,则钓鱼城危。稳固钓鱼城的城防,就是守住襄阳的后院!所以,我宣布,襄阳城将为钓鱼城支援一部分款项助其稳固城防。”
靖元明白了。襄阳要往钓鱼城送钱,而且是秘密地送。他看向郭靖,郭靖微微点头。
吕文德一拳击在案上,震得茶碗一跳:“此事乃绝密,在座诸位,谁走漏了风声,军法从事!”
众人齐齐抱拳。
吕文德转向靖元,目光如炬:“刘协统,你在中都的表现本官听说了,你有勇有谋武艺高强,你扮作客商,秘密护送财物至钓鱼城。走水路上岸再通陆路到达,沿路上低调行事。另外,本帅拨你二十名精兵,扮作伙计,听你调遣。不知刘协统能否胜任?”
“为国家尽忠,是贫道的本分。”
靖元抱拳领命,又忽然开口:“吕帅,贫道有一个请求。”
“协统但说无妨。”
“让郭襄随我同去。”
堂中安静了一瞬。吕文德和吕文焕对视一眼,其他几位官员面面相觑。郭靖端着茶碗,没有表态。
吕文德皱了皱眉:“郭家二小姐?刘协统,这是军务,可不是游山玩水,郭二小姐是否有能力?”
“有。”靖元的声音不卑不亢,“郭襄心思机敏,武功不弱,遇事比晚辈冷静。有她在,万一出了变故,多一个脑子发挥智谋总有益处。”
吕文德看了郭靖一眼。郭靖放下茶碗,缓缓开口:“靖元说的有道理。郭襄这孩子,像她娘。”
吕文德沉吟片刻,大手一挥:“罢了。郭大侠点头,本帅没有异议。但有一条——出了差错的话,刘协统,你可要自己担着。”
“是。”
郭襄正在后院的桂花树下看书,黄蓉坐在旁边做针线。靖元走进来,站在树下,低头看着郭襄。桂花树的花期已过,枝叶有些稀疏,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郭襄的书页上,落在她的肩头。
“襄儿,”靖元说,“收拾一下,跟我出趟远门。”
郭襄抬起头,眨巴了一下眼睛:“去哪儿?”
“钓鱼城,送一批东西。”
郭襄合上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落叶,朝靖元咧嘴一笑:“好啊,义兄,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跑回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腰间悬着那柄长剑。黄蓉站在廊下,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娘,我走啦。”郭襄朝黄蓉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得像去赶集。
“你们可要好好的。”黄蓉说,目光却落在靖元身上,带着只有靖元能读懂的嘱托。
靖元朝她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
出发那天,几十名丐帮弟子将货物齐齐整整码在船上。那是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不大不小,混在汉水上来往的商船中毫不起眼。船舱里堆着几十个木箱,上层装的是茶叶和布匹,下层才是白花花的银子。
吕文德拨来的二十名精兵分乘三条小船,远远地缀在后面,扮作普通的商旅。靖元换了身灰布短褐,腰间藏了木华子送的短刀,坐在船头伪装成船主。全真弟子木清子和木华子扮作伙计,在船尾摇橹。
郭襄换了身男装,青布袍子,头发束起来,脸上抹了层淡淡的灰,看着像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她上船的时候,木清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眼,愣是没认出来,直到郭襄开口说话才恍然大悟。
“二小姐这打扮,”木清子挠挠头,“比我们掌教还像那么回事。”
郭襄得意地挑了挑眉,可爱极了。随后她极力伪装出男人的身段,跳上船头。
船驶出汉水,转入长江,江面豁然开朗。
郭襄靠在船舷上,望着两岸连绵的青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很长,像是把襄阳城里积攒了不知多久的闷气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她眯着眼睛,迎着江风,发带在风中飘啊飘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义兄。”
“嗯。”
“你不知道,我在家里快憋死了。娘天天拉着我说这说那,话里话外都是‘襄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靖元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她想把我嫁出去,她总是不问问我想不想。”
靖元依旧沉默,静静听着。
“你告诉我娘,就说我还不想嫁人。”
说到这里,靖元终于回应
“你可以亲自告诉义母,为何让我转告呢?”
因为郭襄就是在和靖元说这番话,郭襄心里暗骂靖元是大棒槌。
靖元心里却想,郭襄不想嫁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很想直接问,但他又不想直接干预郭襄的情感选择,只能通过各种方式拉扯话题,让郭襄自己说出来真正的想法。
郭襄这番话是对他说的,靖元心里很明白。可以上靖元这些想法,郭襄却一无所知。
“因为,你相信我。”
郭襄突然看向靖元,眼神带着真挚。那两年的跟随,郭襄记在心里,他不让靖元跟了,靖元就不跟。
她知道,靖元很尊重他。
靖元看着郭襄真挚的模样,平静的说:“好,我会帮你转告。”
“我说的是真的。我不想嫁人。”
靖元心里明白郭襄的意思,此生她可能无法和心上人在一起,她宁愿不嫁。
“嗯。”
靖元这一个回应,是强压着失落与神伤装出的平静。
可在郭襄看来,这又是靖元的木讷的铁证,无论什么话题,他都是一副反应迟钝的样子。
郭襄不知道,在她和靖元的情感博弈中,心思细腻的并不是她,木讷迟钝的也不是靖元。
可是,靖元这所谓木讷的表现还是让郭襄笑出了声,随后她岔开话题。
“你是故意带我出来的吧?”郭襄歪着头,眼睛里带着那种靖元最熟悉的光芒——狡黠的、明亮的、像猫捉到老鼠之前那种笑眯眯的审视。
靖元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承认了:“我早看出来,你在家待不下去了,我可不想你发霉烂在家。”
郭襄没想到,这个平时木讷严肃的义兄竟然同自己贫嘴,她乐了,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洒在江面上,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她忽然站起来,张开双臂,像一只想飞的海鸟,在船头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船身跟着晃,靖元赶紧伸手扶住船舷,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慢点,别掉下去。”
“才不会呢!”郭襄不理他,越走越起劲,最后干脆在船头站定,双手叉腰,仰头望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啊——!”
她放声大叫。不是喊叫,是那种纯粹的、毫无缘由的、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喊出来的大叫。声音在江面上传得很远很远,惊起了岸边芦苇丛中的几只白鹭,扑棱棱飞向天空。
靖元脸上的平静瞬间碎了一地。他猛地站起来,压低声音急道:“别喊了!吕帅说了要低调!”
“就喊就喊!”郭襄转过身,朝他比了个鬼脸——吐舌头、翻眼睛、鼻子皱成一团,那模样滑稽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大姑娘,倒像当年风陵渡口那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
“哎呀!”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把郭襄摔了个狗吃屎,她叫苦不迭。
靖元被她这个样子逗得一愣,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得很大声,比郭襄刚才的喊叫还大声,笑声在江面上回荡,连船尾摇橹的木清子和木华子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看。
郭襄立刻抓住把柄,指着他的鼻子说:“我摔了你竟然笑话我,你还笑那么大声!比我还大声!”
靖元想收住笑,可收不住。他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船舷,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停不下来。不知道是笑郭襄那个鬼脸,还是笑她的狼狈,还是笑别的什么——也许是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那些东西,被这一声笑撬开了一道缝,漏了些出来。
郭襄第一次看见这位相识多年的义兄笑得如此放荡,也被靖元这笑脸逗乐,自己也笑得更欢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船头对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木清子在船尾小声对木华子说:“掌教这是怎么了?”笑得江风把笑声吹散成一片一片的,落在水面上,随着波浪漂远了。
“不知道,掌教从没这样笑,这是被点了笑穴?”
终于,笑声歇了。
靖元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没有看郭襄,而是转过头,望向船头的方向。
那里,长江的江面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头。岸边的山峦层层叠叠,近的是青的,远的是黛的,最远的已经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不是消失,是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到深处,露出下面的礁石。
郭襄也收了笑,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靖元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江面,望向西北方向。那里,云层低垂,山影重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山和云的后面,正在等待着什么。
“没什么。”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前面就是峡江了,水流急,礁石多。待会儿我去帮木清子掌稳舵。襄儿,快回去坐稳。”
郭襄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回了船舱。
靖元独自站在船头,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江风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前方的江面收窄了,两岸的山崖像两扇巨门,缓缓合拢。船驶入了峡江,天色暗下来,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水声变大了,在峡谷中回荡。
靖元抬起头,望向那一线天空,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一去,不知前方会有什么,会不会凶多吉少。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像往常一样,压进心底最深处,贴上封条,不去触碰。
长安官邸。
蒙古大汗钦命特使刘秉忠坐在案前,面前的茶热气腾腾。
他是汉人,却穿着蒙古官袍。他曾在忽必烈的“金莲川幕府”时便以“聪慧绝伦”之名被召入帐下,这些年为大汗谋划了无数大事——从征大理的方略,到南下灭宋的大计,再到眼前这座正在修建的大都城,桩桩件件,都有他的影子。
刘秉忠长了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人看三遍都未必能记住的长相。但他那双眼睛不普通,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价值,不冷不热,不亲不疏,让人浑身上下不舒服。
“特使。”门口传来声音,一个黑衣探子跪在阶下。
刘秉忠没有抬头:“讲。”
“有一艘可疑的船四天前已从襄阳出发,沿江水路西行。船上扮作客商,实际押运大量银两,目的地疑似蜀中。”
刘秉忠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淡,如果有人在旁边细看,还会发现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蜀中。”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地图很大,从幽州到临安,从蜀中到江淮,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都被密密麻麻地标注出来。他的目光从襄阳移到长江,从长江移到夔州,从夔州移到合州,最后落在钓鱼城那个小小的标记上。
“吕文德啊吕文德,”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钓鱼城的城防十多年没加固了,南朝没人愿意花钱,倒是你雪中送炭,难得。”
他转过身,面向堂下。
堂中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蒙古将领,有汉人幕僚,有回回工匠,还有几个身披黑袍、面目不清的人。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刘秉忠身上,像一群猎犬等待着主人发令。
刘秉忠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行动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