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学堂院里的光柱斜切过地面,几片废报纸被风卷着打转。林阿蛮仍靠在墙边,袖口重新扎紧,指节蹭了蹭册子边缘。那本记满名字的簿子夹在臂下,纸页微翘,墨迹已干。
院子里人没走净。几个曾抱臂冷眼的男人蹲在门槛外,手里捏着自家账本,低头比对女儿草纸上的算式。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反复数着纸上那一行“结余六十文”,又翻自己本子上涂改的数字,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把笔一扔,低声骂了句:“她算得比我准……我还骂她乱画。”
没人接话。另一头,老妇人牵着孙女的手走到林阿蛮跟前,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昨儿你说‘防灾备用’,我夜里想了半宿。”她顿了顿,枯手攥紧孙女的小胳膊,“我家那口子去年饿死,就因为没存下钱……要是娃早会算,兴许能省出一口粮。”说完不等回应,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稳。
林阿蛮没动。她只是将名册往怀里压了压,目光扫过那些还留在原地的身影。
门槛上坐着个中年男人,一直抱着手臂,下巴朝天,看都不看讲台一眼。这时却突然站起身,大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递到她面前。纸角磨得起毛,显然是反复看过。
“这是我闺女写的家用清单。”他声音硬,像生铁磨石,“我想让她正式入学。”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不懂啥大道理,但我晓得——她要是早点会算,娘就不会病死了。”
林阿蛮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列着盐、米、灯油、药钱,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剩七文,可买糖给弟”。她没说话,只轻轻点头,将纸折好,夹进名册最上一页。
男人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影僵了一瞬,才慢慢走远。
夕阳穿过屋檐,照在几张未收起的作业纸上。“余钱可存,防灾备用”八个字被光映得发亮。几个男人围站着,默默读着,没人说话。有个蹲久了腿麻的,扶着膝盖缓缓起身,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问旁边人:“这‘备用’俩字咋写的?”
旁边妇人正翻孩子刚写的家书,听见问话,头也不抬:“上面一个‘用’,下面一个‘力’。她说,不用白费力气的意思。”
远处传来孩童背诵声。是放学的女童在路上教弟弟认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声音清亮,断断续续,却一字不落。
人群里有人侧耳听了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另一个开明些的家长站在讲台边,低声对同伴说:“以前觉得读书是浪费米,现在看,是救命的药。”
对方接得快:“不止救命,还能活人。”
话音落,一阵风穿堂而过,卷起几张纸角,沙沙作响。黑板上还留着上午的算题,粉笔灰落在边缘,像一层薄霜。
林阿蛮终于动了。她直起身,抬起手,将另一侧松脱的袖口也扎紧。布条绕腕一圈,指尖用力一扯,打了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