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过卯时,学堂前的空地还泛着晨雾的潮气。林阿蛮站在门框下,袖口扎得紧实,腰间的狼毫笔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土路上三三两两的人影——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拐的老汉,也有牵着孙女手的祖父。他们走得很慢,脚步迟疑,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走到半路又退了两步,低声对身边人说:“真要进去坐?万一待会儿叫咱上台咋办?”
“你不去,人家也不逼。”那人回嘴,可自己也停在原地没动,“可站这儿看别人家娃念书,心里也不是味。”
林阿蛮听见了,没冷笑也没催促。她只往前迈了一步,立在门槛中央,声音不高不低:“你们答应过要来的。”
这话像根细线,勾住了那些欲退的脚步。几个原本转身要走的家长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挪了过来。
第一批进来的是一群已入学的女童。她们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父母来了,眼睛都亮了。有个七岁的小姑娘一把拉住娘的手,拽着往第一排跑:“娘!我天天坐这儿听课!”
那妇人被拉得踉跄了一下,脸上却露出一丝窘迫的笑。她低头拍了拍裙角的尘土,慢慢坐下,背挺得僵直。
更多人陆续进来。有人坐在后排长凳上,双手搭膝,眼神飘忽;有人蹲在门槛边,手里捏着烟袋锅子,半天没点火。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翻纸页的声音和孩子小声唤“爹”“娘”的音节。
孙秀才从讲台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发黄的《千字文》。他扫了一眼底下人群,清了清嗓子,照常开讲:“今日我们学‘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谁来解释这第一句?”
一只小手立刻举了起来。是个六岁的女童,辫子歪扎着,脸蛋冻得通红。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天是黑的夜里那种玄色,地是刚翻过的黑泥。我家田就是那样。”
底下一阵轻响。不是哄笑,也不是喝彩,而是某种沉闷的震动——像是老屋梁上积了多年的灰,被风吹动了一角。几个家长互相对视,其中一个喃喃道:“我六岁时……连字都不认识。”
另一名八岁女孩被点到名字,起身复述昨日所学:“凡物之生,必有所因。”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我家母鸡不下蛋,孙先生说是因为缺盐,不是得罪了灶神。”
这次有人笑了,是真心实意的笑。连那个一直抱臂冷眼的老农,嘴角也抽了一下。
林阿蛮站在角落,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看见一个曾坚决反对女儿上学的汉子,此刻正盯着自家闺女抄写笔记的背影,眉头皱成一团。那女孩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极认真,写错了就用指甲刮掉重来。汉子看着看着,忽然把烟袋锅子塞进怀里,低声说了句什么。
旁边妇人问:“你说啥?”
他没抬头,只重复了一遍:“让她念吧。”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了愣,仿佛这话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但他没改口,也没再看旁人脸色,只默默掏出一块粗布,替女儿擦了擦桌角的灰尘。
课近尾声时,孙秀才合上书本,咳嗽两声:“今日就到这里。明日继续讲‘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孩子们纷纷收拾课本,有的蹦跳着去找父母,有的还舍不得走,在黑板前比划着刚学会的字。
林阿蛮这才走上前。她没站讲台,就在院中站着,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
“想送孩子来的,现在可以登记。”她说,“几岁都能进,识字的从基础班开始,不识字的先跟蒙学组认三个月常用字。白天上课,晚上喂猪也不耽误。”
话音未落,已有三四个人围上来。
“要不要束脩?”一个老妇问。
“不要。”林阿蛮答,“只有一条:孩子必须自己愿意来。”
“那……能记工分吗?”另一个男人搓着手问。
林阿蛮摇头:“现在不能。但等她们学会算账、写契、读告示,你在市集上就不会被人骗去一半粮钱。”
那人怔住,随即重重点头。
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有人问能不能插班,有人问每日上几节课,还有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怯生生地问:“我奶娃,能带着一起来听吗?”
“能。”林阿蛮看着她,“只要你不嫌吵。”
她一边答,一边低头记录姓名。纸页上的墨迹渐渐密了起来,不再是零星几点,而是一行接一行的名字。有些名字写得歪扭,是家长自己签的;有些是她代笔,念一句,对方应一声。
孙秀才坐在讲台旁的小凳上,摘下眼镜擦拭。他没参与交谈,只是偶尔抬头看看人群,又低头摆弄戒尺。那根木尺已被磨得发亮,边角圆润,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时准备敲打谁的手心。
一名老农挤出人群,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背书包的女儿。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走了。
但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林阿蛮合上册子,指腹摩挲着封面粗纸。名单上有十七个新名字,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一岁。不算多,也不算少。重要的是,这些人来了,坐下了,听完了整堂课,还留下来问问题。
她抬起头,看见几个女童正拉着妈妈的手往门外走,一路叽叽喳喳说着刚学的句子。其中一个突然回头喊:“阿蛮姐!明天我能带妹妹一起来吗?”
林阿蛮没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孩子蹦跳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鞋尖踢起一小撮黄土。
风从屯子深处吹来,卷着柴烟和干草的气息。她的发髻松了一缕,垂在颊边,没去理。阳光斜照在黑板上,“慎思明辨”四个字被晒得发白。
她站在原地,册子夹在腋下,手指重新扎紧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