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学堂前的空地上,碎纸片被风卷着贴地翻滚。林阿蛮刚走出几步,脚步便慢了下来。身后没完全散去的人群中,有声音压低了,却没逃过她的耳朵。
“一个娃背几句书就能当饭吃?”
“你们学堂是不是就练了这一个出来?别的呢?能有几个像她?”
她没回头,也没停下,只是袖口扎紧的手指微微收拢,指甲掐进掌心半秒,又松开。等那阵议论稍歇,她才转身,走回讲台侧前方,站定。
孙秀才还站在原地,戒尺已收进袖中,脸色有些发沉。他看着林阿蛮,低声道:“你听见了?”
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几个刚才鼓掌的妇人低着头往边上退,像是怕被点名;两个抱臂冷眼的老农仍杵在原地,其中一个拄着拐,下巴朝讲台扬了扬:“林姑娘,我们不是不信读书,可学得来吗?能持久吗?别到最后白费力气!”
另一人立刻接话:“就是!谁家孩子都像那小石头?我看难!你们拿一个出挑的顶门面,唬得住外人,唬不住自家日子。”
林阿蛮没动气,嘴角反而浮起一点笑。她不看那些附和的人,只盯着最先开口的老农:“你们怕白费力气?那就亲眼看看,花半日工夫,值不值。”
她抬手,指向黑板——上面还留着昨夜小石头默写的算题公式,红炭圈出的对勾清晰可见,“慎思明辨”四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学堂不藏私,也不吹牛。”她说,“想看真本事,就请来验。明日午时,设席于此,请诸位家长到场。不是我讲,也不是孙先生讲,是你们自己的女儿、孙女站上来讲。念一段书,算一道题,说一句心里话。”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把所有窃语都压了下去:“若连这个都不敢信,那今日掌声,不过是哄小孩的热闹罢了。”
空气一下子静了。有人低头搓衣角,有人互相对视,没人接话。
角落里,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拽了拽身边人的袖子:“真要去听?”
“不去显得咱心虚。”那人皱眉,“可去了……要是自家娃也被叫上去咋办?”
“又不是非上不可。”第三人插嘴,语气却虚,“人家又没点名。”
孙秀才这时走上前半步,低声对林阿蛮说:“你这是把火引到了自己头上。万一明天没人敢上台,或是答不上来……他们只会说,你看,果然不行。”
林阿蛮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几个转身离去却又频频回头的身影上。“火早就在了。”她说,“与其躲着烧,不如摊开晒。他们要看真章,那就给个机会看个够。”
她依旧站着,没动位置,影子被拉长横过黄土地,踩过散落的纸页和干草梗。风从屯子深处吹来,带着柴烟味和牲口棚的气息。
一名老妇抱着孙子站在人群边缘,忽然问:“要是我家丫头才六岁,也能上?”
“能。”林阿蛮答得干脆,“只要识字,能说话,就算年纪小,也站得上去。”
“那……要是结巴呢?说不利索?”
“那就慢慢说。”林阿蛮看着她,“总比一辈子闷着强。”
人群又开始低声议论。有人觉得这是机会,有人觉得是陷阱。一个原本坚决反对的女儿上学的男人啐了口唾沫,转身就走,可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盯了讲台一眼。
另一个原本沉默的汉子突然开口:“我闺女昨儿还在家算不清米粮账,今早就嚷着要来听课。”
他媳妇拉了他一把:“你可别瞎掺和,万一明天真叫上去,丢脸的是咱们。”
“丢什么脸?”他瞪眼,“认字算数还能是丑事?”
孙秀才听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他只把袖中的戒尺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抓着最后一道底线。
林阿蛮仍立在原地,风吹乱了她发髻边的一缕碎发,她没去理。她知道,这一局不在台上,而在人心。掌声容易,信任难。今天这些人可以为一句话鼓掌,明天也可以为一句话翻脸。
但她不怕吵,也不怕问。吵出来的是怨,问出来的是路。
太阳偏西了些,光线不再刺眼。几个女童收拾完课本准备回家,路过讲台时偷偷抬头看她。其中一个鼓起勇气问:“阿蛮姐,明天……我们也能上去吗?”
“你想上?”林阿蛮问。
女孩咬唇点头:“我想试试。”
“那就来。”她说,“不怕错,只怕不来。”
女孩笑了,跑开几步又回头喊:“我回去就背《千字文》!”
林阿蛮没笑,也没应,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知道,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人敢上台,而是有没有人愿意等她们说完。
孙秀才走到她身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明天若是冷场……”
“不会。”她打断他,“只要有一个站上去,就会有两个。有两个,就会有第三个。”
她终于动了,往前迈了一步,鞋尖碾碎了一小块晒干的泥团。她望着空地尽头那扇半开的木门,门外是通往各家各户的土路,蜿蜒进炊烟升起的村落。
“他们不信,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着。”她说,“看着这些丫头,一个个站上来,把话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