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的塑料桌角上,反出一片亮光。前排有人用手挡了挡眼睛。后排两个年轻人把空纸杯捏成团,丢进垃圾桶。掌声还没完全停下,唐果已经走下台。主持人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谢谢唐果的分享。接下来这位是我们社区有名的‘技术大老哥’,从程序员做到创业者,请陈峰上台。”
第二排中间位置,一个穿旧连帽卫衣的男人站起来。背包带滑了一下,他抬手拉了拉。右手习惯性摸了摸右耳的小痣。裤子膝盖有点磨白,走路不快不慢,脚步很稳。
他走上台,接过话筒。塑料外壳有点凉,和刚才唐果用的一样。他低头看了眼桌子,上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壁有水珠往下流。
“其实我也没多厉害。”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楚,“就是失败了很多次,但每次都能再爬起来。”
底下有人笑了,他也笑了笑,肩膀放松了些。
“最开始想做这个项目,是因为房租涨得太快。”他说,“那年我搬了第九次家,房东说涨就涨,合同还没到期。我就想,要是有个工具能提醒租客什么时候续租,哪些条款容易被坑,是不是就能少被骗?”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台下的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没人说话。
“想法有了,但我没钱没人。”他继续说,“白天上班写公司代码,晚上回家写自己的程序。有三个月,银行卡里只剩个位数,后来干脆变成零。吃饭全靠便利店的关东煮撑着——萝卜、魔芋丝、鱼豆腐,吃到看见萝卜就想吐。”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头看他。
“后来实在撑不住,就在朋友圈发了个广告,说可以兼职修电脑水管。”他说,“真有人找上门。有个大姐非要我修她家马桶水箱漏水。我说我不专业,她说‘你不是会修电脑吗?那应该也懂机械吧’。我……真的去了,换了根浮球阀,收了五十块,够吃一周的关东煮。”
这回大家笑得更响了。
“一边修水管一边写代码,写了半年。第一个版本上线那天,我们三个人喝了半箱啤酒庆祝。”他笑了笑,“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被bug吵醒,改到中午才吃上午饭。那时候团队四个人,睡办公室打地铺,谁抢到沙发谁赢。”
说到这儿,他声音低了些:“后来有人觉得没前途,走了。走得干脆,微信回消息都很短。我理解,毕竟没人愿意拿青春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APP。留下的几个,现在都成了兄弟。”
台下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记笔记。
“最难的时候,是刚辞职那阵。”他又开口,“没收入,爸妈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每个月我还往老家汇钱,说是‘房租补贴’。我妈打电话问:‘你那边房子贵不贵?要不要妈给你寄点?’我说不用,这边便宜,还能蹭公司空调。”
他笑了笑,眼角有点皱。
“创业最难的,不是没钱没人。”他说,声音轻了些,“是信任被人当成梯子踩过去。”
他突然停住,眼神有点发呆,像是想起什么。话筒微微歪了,杯子外面有一层水珠。
没人说话。前排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轻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让他回过神。他低头喝了口水,水有点凉。
“以前有个同事,一起加班吃过夜宵,聊过想法。”他低声说,“我说我想做个让年轻人租房少被骗的东西。他说‘这想法真牛’,拍我肩膀,说要一起干。结果两个月后,他在新公司做了类似的产品,还注册了专利。”
他没提名字,但这些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门口坐了一整晚。”他语气很平,“抽了十七根烟,烟头堆成一堆。没报警,也没撕破脸。我知道就算闹也没证据。而且……我也怕自己扛不住。”
他顿了顿,勉强笑了笑:“不过那是过去的事了。后来我自己重做了架构,反而走得更稳。”
掌声从左边先响起来,右边也跟着响了。不算热烈,但持续了很久。
他站在台上没动,等掌声慢慢停了,才又开口:“今天我不是来讲成功故事的。我只是想说,有时候你觉得撑不住了,其实再坚持一下,可能就过了下一个坎。哪怕只是多坚持一天,多写一行代码,多修一台洗衣机,都有意义。”
他翻了下手里的打印纸,边角有些毛了,和唐果那份差不多。
“这些东西我都整理好了。”他说,“待会儿留给主持人,谁感兴趣都可以拿去看。别当教材就行,我最怕别人把我当老师。”
说完,他把纸递过去,动作利落。
他走下台时,有人围上来。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问:“你也太拼了,后悔过吗?”
另一个女生问:“能不能内推岗位?我也会写代码。”
他笑着回答:“后悔倒没有,就是有时候觉得,早知道这么难,说不定当初就不敢开始了。”
对那个问内推的姑娘,他说:“我们现在招人标准很简单——能熬夜、会修电脑、不怕吃关东煮。”
几个人笑了。
他一边聊,一边摸了摸背包侧袋。螺丝刀还在,折叠伞也没丢。背包带又滑了,他抬手拽正,动作熟练。
人群渐渐散开。有人拿了资料走了,有人还在小声讨论。他没多留,拎紧背包,转身朝出口走去。
路过窗边时,夕阳照在对面老楼的墙上。墙面裂了条缝,水泥掉了,露出红砖,像一道旧伤。他站了一秒,呼出一口气,抬脚出门。
门外风有点大,吹得帽子晃了晃。他没拉链,也没回头,背影融进傍晚的光里,一步一步走向地铁口。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灯亮着,关东煮锅冒着热气。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进去,拐了个弯,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房东的消息:“下季度租金要调五百。”
他停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