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时节,长安朔风凛冽,寒意侵骨,冷风卷着枯败的枝屑,穿过这一方小小庭院。庭前草木早已凋零,光秃秃的枝桠,斜斜伸向灰蒙的天际,安静得像是一场,无声落幕的旧梦。
鱼幼薇立在窗下,望着院中被寒风晃动的枯枝,眼底凝着一层浅浅的水雾,却始终不曾落下泪来。
她应下了李亿的话。
入观避世,暂离红尘。
旁人听来,大抵是女子情断义绝、被逼无路的退让。可唯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不是认输,不是情散,更不是无可奈何的认命。
她只是信他。
信他口中那句温柔恳切的承诺,信他眼下的身不由己。
李亿为官不久,仕途根基未稳,家中正妻裴氏性子刚烈,妒意深重,步步相逼。她一介无依无靠的外室女子,无名无分,立于他身侧,就是旁人眼中的把柄,是他仕途路上最大的牵绊。
这些道理,鱼幼薇懂。
她知他难,懂他累,知他夹在妻族、官场与情爱之间,进退两难。
所以哪怕心底万般不舍,哪怕眼底酸涩翻涌,她依旧点头应了。
暂别,不是永别。
蛰伏,不是落幕。
屋内静悄悄的,案上还摆着昔日两人一同研墨写诗的纸笔,墨迹半干,字迹清隽,是李亿的手笔。字字温柔,句句含情。往日朝夕相伴的温存还历历在。不过短短数日风波,世事便骤然辗转,逼得他们不得不暂时分离。
木门轻响,脚步声缓缓走近。
李亿一身青布常服,眉目间压着浓重的疲惫。他踏入屋内,目光落在窗边纤细的身影上,心口骤然一紧,脚步不由得放轻。
“幼薇。”
他轻声唤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鱼幼薇缓缓回身,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语声温软,带着几分强忍的安稳:“郎君来了。”
李亿走到她身前,抬手想要触碰她的眉眼,指尖抬起,又重重落下,终究只是虚虚悬在半空。
“委屈你了。”
短短三个字,道尽他所有的无奈与愧怍。
鱼幼薇轻轻摇了摇头,垂眸看着脚下狼嚎投下的浅影,声音轻柔:“我不委屈。我只是不愿郎君为难。”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澄澈,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体谅:“裴夫人出身名门,性子刚烈。郎君初入仕途,根基尚浅,万万不可因我误了前程,寒了妻族人心。我入观暂住,避一避风头,也好。”
李亿看着她这般懂事温顺,心中愈发酸涩。
“我知你心性宽厚,待我真心。” 他沉沉叹息,语气郑重无比。
“幼薇,你信我,此番只是暂别。”
鱼幼薇静静听着,眼底慢慢亮起一丝细碎的光亮。
“裴氏这边风波汹涌,待我稳住仕途,理顺家中诸事,安抚好裴氏心绪。不出数月,我定然亲自去观中接你回来。” 李亿望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郑重许诺。
“届时万事安稳,无人再敢置喙,我必给你一个安稳名分。朝夕相守,再不分离。”
这番话,温柔恳切,掷地有声。
鱼幼薇静静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中所有的不安、委屈、惶恐,尽数被这一句承诺抚平。
她信。
她全然相信。
她相信眼前这个温文尔雅、待她极尽温柔的郎君,绝不会负她一片深情。
她轻轻点头,眼底水雾终于氤氲开来,却依旧笑着,温柔又隐忍:“好,我信郎君。我等你。”
数月而已。
于漫漫余生情爱之中,不过是短短一瞬的别离。她鱼幼薇熬得住,也等得起。
只要心有归期,便不算别离。
李亿看着她含泪含笑的模样,心头一暖,又满心酸涩。他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拂去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至极:“委屈你独居道观,清苦度日。你且安心住着,我会时常遣人送去钱粮物资,不会让你受半分清苦。”
“我不求富贵安稳。” 鱼幼薇轻轻摇头,目光执拗而真挚。
“我只求郎君平安顺遂,万事无忧,只求郎君勿忘今日诺言,如期来接我。”
“绝不相负。” 李亿沉声应下,语气坚定。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剩两人相对而立的温柔与怅然。
鱼幼薇转身走到妆台前,慢慢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随身物件。只挑了几本常读的诗书,几支惯用的毛笔,一方两人共用过的砚台,细细叠好装入素色布囊中。
她舍不得带走太多东西。
她怕物件繁杂,像是彻底搬走了这里的痕迹,像是彻底告别了,这段朝夕相伴的时光。
她只想轻装离去,暂居道观,静静等候归期。等风波平息,等他如约而至,再一同归来,重守这方小院,重拾往日温存。
“明日清晨,我便送你入咸宜观。” 李亿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现下风声太紧,拖延日久,恐再生事端。早一日入观,早一日平息风波。我也能早一日筹谋,早一日接你归来。”
鱼幼薇收拾物件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掠过一丝不舍,却依旧温顺应下:“我听郎君安排。”
她不忍给他添任何麻烦,不愿逼他两难。爱一个人,便是心甘情愿为他退让,为他隐忍。为他熬过所有无人相伴的清苦时光。
“观中清寂,无人相伴,你若烦闷孤寂,便读书遣怀。” 李亿细细叮嘱,字字周全。
“切莫胡思乱想,静心等候便是。我心中,从未有一刻放下过你。”
鱼幼薇转过身,望着他,轻轻颔首,眼底满是期许:“我晓得。我会好好等着郎君。郎君在外奔波劳碌,也要保重自身,切莫为我过度忧心。”
两人相视一眼,万般情愫尽在不言中。
有爱意缱绻,有别离不舍,有隐忍委屈,更有来日可期的笃定。
此刻的鱼幼薇,心中无恨、无怨、无疑、无厌。
她以为这场别离,只是暂时的避让,只是风雨之中的短暂蛰伏。她以为数月之后,春风依旧,故人依旧,情爱依旧。她满心赤诚,满怀期许,守着一句诺言,甘愿奔赴清冷道观,熬过孤寂岁月。
明日晨光初露,她便要辞别这方满是情爱温存的小院。辞别红尘烟火,踏入清冷道观。此刻的她,眼底有光,心中有盼,满心皆是来日重逢的温柔念想。可就在那一瞬,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如寒风掠过心头,转瞬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