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啦——”
屋外大雨滂沱,屋内众人沉浸在赌局中。他们个个眼放精光,贪婪地注视着摇动的碗碟。有的伸长脖子、有的侧着耳朵,有的望眼欲穿,只恨没有隔空看物的本事。
骰子在碗碟中响过数声后被扣在了桌子中央,众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摇动碗碟的男子笑容奸滑,慢慢地抬起手腕。
“大!”
“小!”
“大!”
“小!”
……
无法再抑制内心的激动和兴奋,人群中纷纷叫出想要的答案。
碗碟被一点点揭开,所有人几乎都变成了泥雕木塑,任谁也不敢眨动双眼分毫。
几道闪电骤响屋外,屋内烛火瞬间熄灭。怒骂和嗟叹同时响起,趁机顺手牵羊的更是不在少数,本就亢奋的人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死到临头的东西,贪这些黄白之物有何用处,可笑荒唐。”
阴森的话语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夹杂着深夜的寒风,拂过屋内每一个人的身体。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未直言但都可以确定,这声音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哗啦——”
像是铁链飞速袭来,人群中的一名男子只觉喉咙被紧紧箍住,本能伸手拉扯,箍紧喉咙的铁链竟遍生勾刺,头脸和手臂被扎得鲜血直流。
铁链箍着男子朝门口方向收了回去,血肉模糊的他在惊慌和恐惧中飞离人群。男子双眼中充满恐惧,血流不止的手臂朝黑暗中的人群拼命挥舞,他多么希望有人能听到他无声的呼救。
一道闪电骤亮屋梁,快要窒息的男子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青黑妖怪,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妖怪怪笑一声,尖口朝内一缩,男子只觉一股无形的大力将他压碎挤扁,瞬时化作一具干尸。
妖怪舔了舔口周血迹,尖尾再次瞄准人群。黑暗中的众人早已被方才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赌钱,哭爹喊娘地逃跑躲藏。
屋门被妖怪守着,窗户便成为众人唯一的逃生之路。黑暗中的人群大叫大嚷、你推我挤,哪里还顾得上他人。青黑妖怪大笑不止,甩开尖利的长尾一次次从人群中挑选猎食的对象,眼看乱作一团的众人越来越少,索性将最后几个一并卷了一次性享用。
屋内的干尸越堆越多,青黑妖怪周身腾起的青黑色妖氛越来越强,待到最后一人躺在地上,一道浊气直冲天幕,大雨戛然而止。
这不过是他为了方便猎食的障眼法罢了。
青黑妖怪笑看中天明月,得意地怪笑两声。贪婪之徒多奸邪,吸他们的血可以增加妖力。而今分秒不差,恰如其分。
青黑妖怪甩了甩长尾,正要转身鼻尖忽地耸了几耸,蔑声一笑再度甩开长尾。尖利的长尾好似发现食物的饥兽,绕开成堆的干尸直入桌底。只听几声脆响,桌子从中断成两半,一只躲藏的华服男子被长尾箍了出来。
今夜特殊,若吸食纯然正直之人的血,一个足矣。但若吸食奸邪之流的血,就一定要七七四十九个。换做平日多吸食一二并不要紧,今日却不可以。
青黑妖怪笑看在半空中挣扎叫喊的华服男子,尖口朝外吹了一口气,一股青黑色的妖氛随即冲向华服男子面门,华服男子只觉身体莫名一僵,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日光下澈,风前树影斑驳。连日阴霾散去,难得天朗气清。午后时分的秋,恍然春日般轻盈。
急不可待的脚步中夹杂着许多争执,隔窗听来,像是朝厅堂而来。
“公主,没有通禀,您不能随意入内。”
“天下都是我家的,本公主想去到哪里就到哪里,这里算什么!”
“识相的就别挡路,你们敢阻拦我们公主,好生瞧着你们的脑袋!”
……
吵嚷声愈发清晰,慕泠放下手中书卷,才一抬头,元霜公主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擅入卫府者,依律当斩。”慕泠既不起身行礼,也不过多客套。
元霜公主冷哼一声,不以为意地坐了下来,“你敢?”
慕泠声色冷淡,“前时不少人商议后暗中对我下毒,后来那些人去了哪里?公主与他们相比,恐怕要逊色许多吧。”
不久前发生的事牵动了京师,甚至是九州。若非中秋佳宴、番邦来贺,皇城和宫城恐怕还是惨淡模样。元霜公主身为当朝最受重视和宠爱的公主,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了解。
但也正因此,从那一日后,她就多了一件心痛回忆。
人世间与她最亲的两人,恰恰执掌皇权。既是亲人也是君臣。她不懂他们的争夺也不想参与其中,她只愿一家人可以其乐融融。
可惜,天不遂人愿。
她能做的,除了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外,只能假装一切都未发生过。
“你所说的事同本公主无关。本公主今日前来是想问问你,本公主与你无冤无仇、依理依规你都该向着本公主才对。可你为何要坏本公主的事?!”元霜公主怨毒地望着慕泠,恨不能一眼将对方瞪穿。
慕泠无聊地摸了摸下巴,略做思忖后说道:“你还是过着从前的日子,我并未干涉,何来你口中之言?”
慕泠倨傲的态度激起了元霜公主的不满,她愤然起身怒责道:“你先我一步将齐若岚和白筱竹的事告诉父皇不算,还从旁建议父皇下旨赐他们二人完婚!你做得好事!”
无论她如何请求,父皇就是不肯收回成命,说什么天子金口玉言不容改变。父皇不准任何人与母后相见,这就相当于让她失去了母后。
而慕泠的恶行,又让她失去了齐若岚!
她好恨……
慕泠说得十分诚恳,“的确是一桩好事。正如民谚有云: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多谢公主称赞。”
元霜公主气得瞪直了眼。以慕泠好事的性子,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对齐若有意。
“你……我不信你不知……”
“我只知公主你口口声声说齐若岚和白筱竹如何如何。既然是齐若岚和白筱竹,公主之名恐怕不适合再出现。公主日后也莫要再说起此事,皇家颜面才是一等一的。”
元霜公主快要气炸了,慕泠之言分明就是暗示她给天家丢脸。思之此,不禁眼出冷嘲。
“好,好你个慕泠。枉你舍命夺宫,事后也不过仅得到一点封赏而已,分给你身边的那些人后恐怕也就所剩无几了吧。反观那些既不出力也不出人的家伙们,不但步步高升还能得到重用。你此番,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慕泠淡然一笑,并不介意元霜公主之言,“为了问心无愧。”
元霜公主哈哈一笑,言辞傲慢,“你可真能装。本公主倒要看看,似这般无故坏别人好事的恶毒家伙,能装到哪一日!”
“有要事通禀。”
门外忽起高声,慕泠看了看近前的元霜公主、目光又移至静候观望的其他人,声色冷淡。
“出去!”
元霜公主轻蔑一笑,领着乌压压的一众人离开了。
他们前脚刚出门槛,童信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行礼后将中秋夜赌坊的事情陈述了一遍。
“那里本来荒废以久,不知从何时起被一群赌徒占据,那里的人全部变成了干尸。京兆尹考虑到前时郊野客栈的案子,怀疑此事与前一次性质相同,希望如若有需,能得到我们的帮助。”
人是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干尸的,结合现场看到的情况,极有可能是邪祟所为。
“京兆尹行事稳妥,既出此言,自当从旁相助。你再详细说说此事。”
童信点点头,从亲自率人前往现场勘察、到相关人等的具体情况,再到京兆尹目前的调查进展……最后说到本案另一个关键。
“那里有一人幸存下来,可惜现在身中剧毒,最麻烦的是,幸存之人是外邦朝臣的一名下属。虽然此事虽非我朝之故,但考虑到相关影响,还是慎重一些才好。”
慕泠表示认同,想了想后道:“可知他中了什么毒?”
“说是蝎毒,但并非寻常蝎子的毒,因而一时无法医治,最好是能快一些找到根源再配制解药。”
慕泠和童信正各自思索着突发事件,一名卫士入内行礼。
“回禀指挥使,大理寺江司直请见。”
“江望轩?”慕泠眼中疑思一闪而过,命人将江望轩请入后转看童信,“此事涉及大理寺了?”
童信摇摇头,又马上止住,“属下与京兆尹会面时,尚未有此情。”
情况瞬息万变,又很棘手,擅下决定显然不妥。看到江望轩到来,众人简略了礼节和寒暄,听他说完此行目地后,大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也对江望轩的胆识颇为佩服。
“江司直此举,可谓有勇有谋。”
江望轩摆摆手,神色谦逊,“童副使谬赞,不过是案子办多成了习惯,而且在下当时并不知其是妖。待到对方现出原形,心中也只有搏命之念,哪里还能顾得上许多。”
牡丹花没有了精怪之力,已经同正常情况一样了。得知有人遇到了相似的情况、甚至遭到了妖怪的毒手,他便马上赶到这里。
“在下本来是要直接去见京兆尹的,想到此事多半会牵涉你们。反正顺路,不如先来这里。说起来,要是能早一些看出牡丹妖异就好了。”
江望轩是个对自己要求很严格的人,说到自己的失误,不免有些神情落寞。
“江司直不必如此,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妖异之事岂非人力可以预见”童信好心安慰一句后面上显出几分担忧,“眼下的情况是:我们在明,妖怪在暗。我们对妖怪知之甚少,须早做防备才是。”
“妖坏大抵都会选在特殊的日子修形炼气,因此才在匆忙之际放弃了江望轩,而后那些赌徒便遭了妖怪的毒手。江望轩……赌徒……”慕泠沉思着,抬眼看向江望轩。
童信受慕泠启发,也看向江望轩,“江司直和赌徒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江煊觉得两人的猜测简直匪夷所思,“在下堂堂正正,与一干赌徒能有什么关联!”
“既为鲜血为食的妖怪,多半不可能就此收手。正如童信所言,我们在明,妖怪在暗。坐以待毙肯定是不行的,不如主动设诱。”慕泠望着江望轩,说得很平静。
江望轩瞪圆了眼,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表现出一副无畏模样。哪知慕泠目光一转,命人将在外守卫的金吾卫带了进来。
“要……要我吸引妖怪?”
金吾卫就站在厅堂外,自然能听到一点里面的动静。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蠢蠢欲动。
他才不怕什么妖什么邪呢,只是有点不明白为何一定选中他。
“妖邪精怪多喜自然纯粹之气,江望轩和金吾卫都是性情纯然之人,我们只知妖怪会再来,但无法确定会在何时,且在夜晚多留意吧,试试总比没有法子强。”
慕泠所言众人也是同意的,他们是凡人,不能腾云更无法驾雾,也不会稀奇的法术功法。
目前除了守株待兔外并没有其他更好的法子,但这可不代表他们允许邪祟继续做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