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星微隐,晨钟响空,秋风缭绕尘氛消散。
城门开启,络绎不绝的行人旅客往来穿梭,琼珠简装走在人群中,很随着人流的移动很快出了城。
她在这里居住多年,似今日这般早早出城却还是头一回,往日这个时候都在做什么?琼珠已经不想回忆那些浮华的细节了,她仅仅是浮华的点缀,好与坏从未真正属于过她。
“关于姑娘与我们的一切事到此为止,姑娘往后如何只与姑娘本人有关。”
琼珠想到童信最后的话语,紧了紧包带。她现在已经恢复了从前的身份,不再分属乐籍。
“姑娘原来的身份已经恢复了,且好自为之。”
她不认识童信,正视算起来两人也只见过两面,第二面便是最后一面,但对方说出的话和拿出的东西都让她诧异又惊喜。
原本以为他们不会放过自己,哪知不但放自己离开,还帮她恢复了从前的身份,她想要表示感谢,对方似乎并不在意。
直到与相识的姐妹见了面,她才知道这些日子都发生了。自己与那些事比起来太过渺小,他们没兴趣过多计较,再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琼珠远眺清晨秋色,山色朦胧、白云苍苍。
从前的事就戛然而止好了。
一阵马蹄声惊响身后,人群纷纷避让开来,琼珠跟着退到一边。
“那些人好像是去往离宫的。”
“谁知道呢。”
……
众人随便议论几句,琼珠觉得走在最前面的男子似乎有几分眼熟,摇摇头嗔怪自己没必要再想从前的事。
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虽还不能尽知,与其回想从前,不如珍惜这难得的机会,好好地活下去。
崇山含翠微、画檐出云杪。珠帘织锦曳照明光,藻井雕甍波澜溢彩。
陆云霆没有功夫也没有兴趣欣赏灿若星辰的离宫闭馆,他径直来到宜春台,命这里的宦侍引路,他要见一见在此处祈福的海三多。
宜春台附近建有一座道观,供住在这里的人拜谒祈祷。海三多在宫变第二日自请来到此处,如今已经在这里逗留多日了。
“有司深受皇恩多年、熟悉外朝内庭,陛下竟然派贤臣亲来,请有司回去。”
宜春台内宦笑眯眯地翘着兰花指,和陆云霆打招呼。说出的话却颇有些不合时宜,也不知他是消息不够灵通,还是以为宦官的势利还是和从前那般如日中天。
“宫中有变,有司力挽狂澜,事后不贪功不求赏,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祝祷我朝安泰祥和。这样一个好心肠的能人儿,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内宦带着陆云霆等人朝道观走,热情地同他们聊着天。
“朝事繁忙陛下等人鲜少亲往、城中玩乐有趣的人事物太多,王侯公主们也很少到此。今日总算来了一群外客,真是少有的欢喜事。”
陆云霆颔首不语。随他一道来的将士们个个冷着脸,他们是习惯了纪法严明的一群人,平日里大多时候都必须严肃而又认真。忽然碰上一个自来熟,对方又对海三多极力吹捧,若非出于礼仪,早想翻白眼了。
众人步入道观,还未走至正殿,早有眼尖的小黄门去请海三多。
海三多闲坐在内殿中,闻得勋卫竟然突来到来,面上流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得知前来的人总共只有十多个,同行的还有一二御前宦侍,心底浮起阵阵不安。
宫中生变,他虽然没有冲锋陷阵,但也做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这就好比双方对局,他走了关键一步。但这仅仅是他的个人想法,他无法完全地揣测上位者之意,更难以将所有卷入这场变局的人事物都分条缕析低思虑周全。
正殿中响起微弱的脚步声,海三多收起疑思迅速走了出去,看清逆光后的面孔,心中不由地“咯噔”一声,他以为自己早已参透了所有的因果、无论遇到什么人和事,心神都不会有丝毫波澜。
然而这一刻他才明白,他其实并不真正了解自己。
“有司。”陆云霆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就算是行过了礼。
海三多愈发感到来者不善,但还是像平日那般——见到任何人都温和有礼。
“晚秋时节肃杀之气浓重,陆大人与众将士们原来辛苦,不如先坐下来喝杯茶暖暖身体吧。”
陆云霆笑了,“多谢有司好意。只是我们公务在身,恐怕不能接受有司好意了。”
一言罢,陆云霆挥了挥手。
一个同行的内宦走了过来,傲慢地瞥了一眼海三多,提起声便是一句陛下有旨,海三多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自然不会被他吓到,只规规矩矩地行礼接旨,其他在场的人,尤其是方才引路的宦官,唬得差点僵住了脸,待他细细地听过圣旨后,脸几乎惨白成了一片,颤巍巍地偷眼去看海三多。
陛下竟要赐死有司,自己方才竟然还不要命地替对方说了许多好话……
“有司在宫中辛劳一生,如今还要在道观中为宫中祈福,不如就此乘鹤西去,也好成全有司赤诚之心。”宣旨的内宦神色倨傲,讥诮之言毫不掩饰。
听旨的众人大多吓得气都不敢喘匀,低着头一动不动。
海三多面无表情,郑重接过圣旨,仔细地浏览了一遍。
“怎么,有司难道还怕我等假传圣旨不成?”
海三多谦和地笑了笑,“咱家不敢,咱家只是有句话想回复内臣。”
宣旨的内宦眼出轻蔑,他无法想象一个临死之人竟然还能风姿依旧、气定神闲。
“圣旨都由上等织锦制成,这圣旨显然用的是绸料。内臣从前是负责这些事的,而今升了更好的差事,不忘本才能走得更长远。”
宣旨的内宦尴尬又难言,他想出言教训海三多几句,陆云霆站了出来。
“陛下说内臣是有功之人,有什么身后事尽管开口。”
海三多笑容依旧,“多谢大人,咱家没有别的心愿,只想一个人默默地离开。”
陆云霆命人将毒酒留下后,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总要留一个人在的。”
海三多点点头表示赞同,看了看关闭的殿门,又看了看一旁的毒酒,依然站在原地。
“内臣这是……”
海三多毫无恐惧之色,陆云霆有些看不懂他的踌躇了。
“我有几句话想同陆大人说说,不会耽误大人很久,半柱香的时间足矣,”海三多坐定,徐徐说道:“咱家不敢居功,但如果论起从前和现在,咱家并非一无是处之人。咱家原本先想着靠着微末寸功得以活命,奈何咱家身处其位。说起来,你也有临阵倒戈之嫌,陛下对你和对我却是天壤之别,你可别说自己是审时度势啊。”
陆云霆微微一怔,身处其中并不容易看出自身所为,此刻旁人说出他方觉被点醒。皇帝当晚之言回响耳畔,对方那句话并非夸奖而是警示。
“请教内臣。”
“除了极个别众望所归者,陛下对一直忠于他的朝臣们、对当夜夺宫的将士们只有厚赏。却对你和元望秋等人高看一眼,这又是为什么?”
陛下得知元望秋宫变当夜险些丧命,不但好言安抚甚至重重赏赐,因祸得福深为众人所羡。
陆云霆心底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答案,却又不知具体是什么。
海三多笑了笑。当初襄王、谭为庸等人拥戴陛下回朝,陛下是如何对待襄王等人的,他可一直记得清楚。
“陛下是仁爱之主、是受命于天的真龙、是皇权的最高统治者,是天下百姓最尊敬的人,你也这样认为吗?”
海三多再次发问,陆云霆这一回愈发不解。
“内臣究竟要说什么?”
海三多笑了,忽然压低了声音,“听闻大人只凭自己一人到了今日,可谓是十分不易。大人俸禄有限,而我可以将多年积攒全部奉送。”
陆云霆有些佩服眼前这个无须之人了,他虽不能全然明白对方先时那几句话,但此刻这一句他却听懂了。
“内臣玩笑了,内臣即使今日收买了在下,内臣也是不可能走出去的。”
生是人的本能,海三多也不例外。
海三多朗声大笑,“谁说咱家要走出去,大人只要同意咱家的提议就是了。”
陆云霆环视大殿各处,目光在内殿窗下的长几上稍稍停留,片刻思索后笑看海三多。
“四海之内皆是王土,内臣不是一般人,无论身处哪里,只要想找到内臣总是能找到的,因此内臣并不逃;考虑到内臣对朝有功,直接处置内臣可能引起臣下忌惮,难以服众。以陛下的性格也不会如此办事。内臣看准了这两点,于是在宫变之后来到这里,名义是为朝祈福,实则是等待陛下赐内臣毒酒白绫,而今内臣等到了,将在下收买后便可光明正大的‘死’,而后就再通过暗道离开这里,从此逍遥人世。”
长几下正中的砖石和其他地方的砖石不大一样,明显是个机关。
海三多怔了一怔,赞赏地说道:“这也是有风险的事,但事已至此咱家不得不试试看。咱家这么多年的积攒绝非寻常人可比,但也绝不是可以轻易拿到的。咱家与大人无仇无怨,大人做成这笔买卖,只赚不亏。”
陆云霆抬起眼,笑容诡秘,“以内臣心性,离开后肯定不会再出现在世人面前,这的确是一笔好买卖。如果是一无所有、想要出人头地的陆云霆,想必他多半会动摇应允,可惜……内臣过于轻视他人、过于相信经验,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海三多目光惊诧,“你……你这是什么话?”
“当然是好话。”
刀光出鞘、耀目照心。
一道鲜艳的红迹快速飞过半空,不及海三多发出最后的声音,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在地上。
殿门从里面被打开,陆云霆面色如常地走了出去。众人看到一地淋漓鲜血,只当是海三多不肯轻易屈服,随意交谈几句后并不以为然。
谁会在意一个被厌弃的家伙究竟是怎么死的,差事了结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