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以为只有你知道这条路吧。”
陆云霆负手浅笑,像是在同相熟之人谈话般自然。
“陆……陆大人……”
陆云霆前不久似乎为中宫办了一件很棘手的差事,但具体是什么,花京墨已经没空细想,从怀中摸出一块水晶竹节佩,颤巍巍地呈递至陆云霆面前。
水晶竹节佩在黯淡的灯笼下熠熠生辉,不必细看也知必是价值不菲之物。
“陆大人,看在你我没有任何过节的份儿上,大恩大德放我一马。”
从前是从前,当下一切都是混乱的,天晓得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陆云霆究竟是哪一边的。
陆云霆保持着微笑,似猫戏鼠般打量着满眼祈求的花京墨,“怪不得都说阉人贪财,逃命时刻竟然还能拿出这样的东西。”
换做从前,花京墨必然要从这一刻起对嘲笑轻视的他的陆云霆埋下恨意,假以时日伺机报复。但现在是生死关口,他只想活命。
“陆大人如果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将藏于宫外亲戚家中的全部财帛统统送给大人。”
陆云霆目光转转,像是有点意外于花京墨的敛财手段,摸了摸下巴笑着问道:“你和楚炳春、陈宁有什么往来?”
花京墨愣了愣,突然意识到陆云霆拦住自己的真实意图。
“我……我也是听命办事,我没法子啊。”
“不过是确认一下罢了,何必吓到脸都变成了白的。”
陆云霆难辨真假的话让花京墨更迷惑了:对方既然想知道自己和楚炳春促成陈宁下毒一事,那就说明他已经站到了陛下一边,但神色之间却满是不屑,似乎又并非真的在意陛下是否会中毒。
他究竟想干什么?
“陆大人,你想知道的我已经都说了,答应您的钱一分也不会少,求求您放过我吧。”
眼见得天光就要透亮了,他如果不能趁最后的机会离宫,那他可就没活路了!
“你是在看天吗?”陆云霆顺着花京墨地目光看过去,哂笑着对方惊慌到了极点的模样,“放心吧,我一直都在关注着,不会有任何差池的。”
慕淼及一众亲卫许多都身负重伤。赶去增援的童信等人要分兵救助、还要帮助慕泠围剿内部发生叛乱的贼佞。即使他们计划精良、熟悉禁庭,无论是想要让人心涣散的贼佞放弃投降或是彻底清剿。天亮之前,绝对是办不到的。
花京墨皱紧眉,完全不懂陆云霆在说什么。
花京墨看着自言自语的陆云霆,有些不耐烦了,“陆……陆大人,您究竟在说什么?”
陆云霆目光回转,居高临下地望着花京墨,微微一笑,手起刀落。
陆云霆速度太快,花京墨尚不及反应,看到一道鲜红骤闪眼前,人就倒在了地上,水晶竹节佩滚落草丛。
“将这阉竖暂且留下。”
往日此时的宫中,已有内宦宫娥早起忙碌,前朝也已预备妥当。但是今日的禁庭,四处都难见人烟,甚至连莺鸟啼鸣也难以听到。
凄清秋寒笼罩着偌大的宫室,风中不散的浓重血腥气令见者心神难宁。
中宫端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自己:金雀簪花、仪态万千。岁月不改她容颜分毫,她也十分珍惜这份殊荣,多年来不管发生什么,她每一日都要细心理妆。
中宫拢了拢一丝不苟的精巧的发髻,听到阶下有人徐徐而来,开口道:“好了,下去吧,让杜胜进来。”
宫娥们快速整理好妆台后屈膝行礼,鱼贯退出。
帘帏飒飒,薄光后的朦胧人影躬身行礼,同每一日的清晨无甚分别。中宫不疾不徐地戴好金镯,饶有兴趣地打量过流光溢彩的手腕,缓缓起身出了内殿。
“如何了?”
一夜磅礴大雨,再多的血污也该洗刷干净了。
杜胜抬起眼,平静地望向中宫,“胜了。”
中宫眼出一惊喜,得意地说道:“本宫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昨日突然上禀慕泠等人诈称中计,实则却想趁乱逼宫,结果又如何?还不是被擒获。黄口小儿,竟然以为玩弄些小小伎俩就能斗过本宫,该死!”
“指挥使所率将士的确有限,但有句话说;兵贵精不贵多,再考虑到昨日是在宫中对峙,而这些将士们恰恰又十分熟悉禁庭的各色人事物……”杜胜一张脸依然面无波澜。
中宫觑眼望去,眼中显出几分疯狂,不耐烦地说道:“你怎么忽然说起兵法了?快命人将宫中整理一新,依照计划便可不日向朝臣们宣布新的继承人了。本宫很快就能做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后了。”
曾经的太后一样,以不贤不孝之名贬绌了太子的尊位,再随便封一个没有任何用的名号将其及亲眷远远流放。找一个傀儡,顺理成章地掌控天下生杀予夺。
如今,也轮到她了。
“昨夜众人发生争夺,部将们想争头功、想趁势倒戈、想自成一体……总之在合力控制了元统领后很快便成为了乌合之众、乱作一团。乱就是给对手机会,尤其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娘娘一开始选择元统领是因为他足够好控制,既然是好控制的人,自然是人人都能为之。”
中宫轻轻蹙眉,像是不太理解杜胜的自说自话。忽然看到殿外许多人大步而来,中宫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中宫眼出怒火,厉指大殿中央静静伫立的男子,“杜胜,你这阉宦,你竟敢欺骗本宫!”
杜胜微微一笑,和颜悦色道:“娘娘问得是结果,咱家上禀结果,咱家并没有做错什么。”
“你……你这个阉宦……”中宫气得牙齿打颤,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她。
逆光中的众人越走越近,他们步上石阶,迈入门槛,进入宽阔的正殿,为首之人步履方正、面容威严。
“来人,将中宫给寡人拖下来!”
曾经的忧愁和惊恐随着昨夜的大雨一扫而光,从今日起,他再一次真正地站在天下九州的最高处。
几名将士不由分说,上前几步按住中宫,将她从正坐上拖到了皇帝面前。
中宫拼力挣扎,怒斥几名将士,“你们……你们放肆!”
几名将士不为所动,任由中宫大声责骂。
“陛下,这就是您九五至尊的容仪吗?这就是一个男人对待妻子的方式吗?”中宫转头怒视皇帝,眼中充满不甘和恨意。
皇帝瞪大双眼,他以为中宫会惊恐无措、会痛哭流涕、会跪地求饶,哪知对方却高声叫嚣、狂妄异常。
“谭语蓉!你……你竟敢……竟敢……”
“竟敢什么?”中宫蔑然一笑,眼神转冷,“陛下如今大安了,便忘记曾经被流放时的艰难日子,更忘记在孤苦伶仃时,是谁陪着您苦熬支撑、又是谁为您殚精竭虑。您贵为天子,做出此等忘恩负义之事,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曾经的日子……慕景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眼中划过一丝痛苦,拉扯和矛盾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可你……可你……“
“我怎么了?我不过是做了太后曾经做过的事。难道陛下要说您对您母亲的仁孝之心是错的?陛下如果说这是错的,如何能做天下万民的表率,让他们怀着仁孝之心侍奉他们的双亲?”
“我……我……”
荡涤了所有痛苦和委屈的心再一次蒙上阴瞒,曾经被扼住生死的日子似乎又像鬼魅般纠缠而来,甚至可能从未消散远离。慕景只觉头痛非常。
“哈哈哈哈……”中宫放声大笑,她早就看清了眼前的男人。在他无力反抗命运时、在他连最基本的责任都无法履行时,她就看清了他的一切,他只有虚弱和庸懦而已。
晨光幻渺,中宫的面容美丽而疯狂,扬起眼哂笑皇帝,“陛下,您怎么不说话了,啊?哈哈哈哈……”
皇帝目眦欲裂,绷紧的双唇却始终无法找不到最合适的话语。
慕泠神色平静,徐徐开口道:“娘娘不管说什么,事实都已经注定。您输了,输给了世道人心、输给了我们,更输给了您自己的无能。”
中宫笑声戛然而止,方才的骄傲皆化作愤恨,目光怨毒,“我无能?你这黄口小儿,竟敢说我无能?”
“娘娘您不但无能,更心肠歹毒!您与前宰相谭为庸合谋毒害天子,此乃不可赦之重罪!”一名将领愤慨地说道。
一名官员站了出来,“娘娘为控制前朝,任由猥滥之流残害忠良、卖官鬻狱、勾剥百姓……此行种种,天下嗟怨已久。今日结果,皆为娘娘咎由自取。”
中宫冷哼一声,“大道理谁不会说。你们若是坐在本宫的位置上,还不如本……”
“够了!”皇帝终于忍无可忍,指着中宫气得发抖,“中宫及其党羽所为人神共诛之……从即刻起,清剿一切相关人等;将中宫废为庶人、押入掖庭……没有寡人旨意,永世不准踏出半步!”
皇帝终于在众人的力荐之下彻底下了决心,几名将士马上将中宫朝殿外拖去。
中宫哪里肯依,一边大力挣扎一边高声痛斥,直到被拖至宫苑门口,她的声音仍然回荡在宫墙之内。
“慕景,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忘恩负义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