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调两队人前去金华堂增援。”
短短几字，元望秋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听到士卒领命远去，只觉窗外雨声愈发惹人焦躁难定。
“只调两队人前往金华堂，其他人难道不用过问？这可不像是统领您会犯的错。”冯渊看着沉默不语的元望秋，含笑讥讽。
元望秋猛然回头，眼中透出诧异之色。
“统领的这道命令看似效命于中宫，却也并非没有偏帮指挥使之意。这便是统领权衡利弊后的最佳结果？统领这般的计较得失，如何能成大事！”
今夜的意想不到已经够多的了，虽然疑惑部将的肆意之言，元望秋考虑再三后决定暂时隐忍。
“千钧一发之际，内部当亲如一家、如同堡垒般坚不可摧，如若无端内讧内乱，只会让来乱贼众钻了空子，失去本该拥有的优势。”
冯渊款款起身、笑意从容，“我们占有绝对优势，统领与其做无畏担心，不如好好地考虑考虑自己的处境。”
元望秋眼神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冯渊冷笑，“富贵险中求，如若不乱，哪里又能有险？”
一言罢，门外迅速涌入数名将士，将元望秋团团围住。
“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这样做可想过日后？！”元望秋心急之下脸色大变，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部下们竟然会犯上作乱。
“日后？自然是统领面对乱贼逼宫惊慌失措，无计可施妄图自顾逃命。我等在危难之时稳住人心、调兵遣将解除万难，护卫禁庭无忧。”
元望秋是何性情无人不知，别说他们这些跟对多年的左右从众了，就是中宫和朝臣们也悉数尽知。这样一个人，在面对强悍贼众时选择临阵退缩，并非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
“好你个冯渊，好你们几个……这么多年装出耿直模样，原来都是假象，枉我对你们信……”元望秋想要大喊大骂引来更多人的注意，却不料被绑缚他的将士们堵上了嘴巴，除了支支吾吾外，什么也做不了。
“不如直接杀了他，免得节外生枝。”一名将领狠狠地按住元望秋，冷声建议。
另一名将领事先已经和冯渊商议好了，拍了拍元望秋，笑着说道：“眼下并不是杀他的最佳时机，许多事还需他亲自处理。留下几人好好看着他，教教他怎么说话，也好避开不必要的怀疑和侧目。待我们功成后再杀不迟。”
冯渊走致元望秋面前，看着目眦欲裂的对方，笑容依旧，“统领其实既非真心听命于中宫，更不愿意站在指挥使一边，统领只想不受到任何牵连的情况下保住个人富贵荣华。这般好的成算，给我们铺路才是上上之策。”
元望秋用力晃动身体和头颅，口中呜呜不断，似乎想要辩解又像是想要反驳，可惜众人并不给他机会，快速对视一眼后，元望秋被三两将士拽入内室。
“乱贼此刻已耗损多时，我们趁此机会增派人员分路包围，将他们一网打尽。”
“诸位今夜同心协力，他日泼天富贵皆在此一举。”
昊天疾威、骇气奔腾。厉风破耳催肝，乱雨响瓦动檐。
一侧臂膀被利刃深深洞穿，鲜血混合着雨水顺着袍袖淋淋难止，慕淼忍住疼痛，挥刀劈落偷袭的敌人，侧身闪避迅速朝后一跃，避开了迎面直击的刀锋。
“怎么样，还敢继续和我斗吗？”
谭漓晃了晃手腕，跳动的雨滴不断稀释着刀刃上的刺目血迹。他并非真的需要慕淼回做出回答，因此也并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劈刀转进、截削扎砍。一柄刀如游龙似飞凤，森森寒芒疾速如电。出招变化万千，令对手难以预判防备。
慕淼眸冷如雪，对手的狠决激起了他拼杀到底的意志。他似乎忘记了肩胛隐隐发作的疼痛，一刀斩断来敌汹汹气势，出招较方才更加迅猛有力。
金石激荡翻飞，刀光交错闪烁。一念之差便是胜负，一招一式就是生死。夜雨点点、叮叮当当落于锋锐之间。利刃交错，迸发出的火花在昏灯下明明灭灭。
冷秋的寒意、鲜血的气息，交织在疾飞斩劈、虚实不定的诡诈刀法之间。
慕淼侧身如风，截断谭漓刀势。谭漓闪转突刺，锋芒直击慕淼胸腹。慕淼不截反削、刀锋快速一转，径直扎进谭漓心肺。谭漓吃痛皱眉，手中利刃却狠狠地刺入了慕淼的身体。本就多处受伤的身体几乎摇摇欲坠，慕淼毫无痛苦之色。他要遵守他的诺言，这是最开始、也是最后的信念。
“好一个以身为诱，可惜我们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今日算没有了我，你们也休想活。哈哈哈……”谭漓大笑着推开奄奄一息的慕淼，挥手示意周围的全部同行将士们齐袭亲卫。
一步、两步、三步……望着近在眼前的来反叛者，慕淼面容毅然，握紧刀柄想要挥出最后一击。
“嗖——”
锋锐划破夜雨，再先举刀劈砍之人倒在了慕淼面前，一枚羽箭洞穿了他的身体。
“嗖——嗖——嗖——”
连续飞来的羽箭接二连三地射向谭漓等人，惊呼声此起彼伏。
“逆党图谋不轨、犯上作乱，我等奉命入宫救驾，你们还不赶快放下兵刃，难道想要被诛灭九族吗？！”
“童……童副使？”
“是……是童信！”
望着疾行而来的一队将士，慕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谭漓也愣在原地，众人更是诧异连连。
童信既然能在此时来到宫中，慕泠多半也已到达，先时的传言不过是闭目塞听的结果。
意外惊喜突临，胜负顷刻易位。
慕淼誓死拼杀的决心化作满腔热忱，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谭漓恼羞成怒，原定计划竟然毫无征兆地被打破，他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现在又处在了两方的夹击之下……
云散雨收，楼台轻雾空蒙。长空一色，素华映照人间。
殿宇火光冲天，断戟流矢遍地，浓厚的血腥气充斥在雨后的深秋夜晚。有断肢残骸、有死伤哀嚎，独不见夜闯禁庭的反贼，他们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一名将士拽起哀痛呻吟的幸存者，幸存者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又像是想为增援的人马指明方向，但他实在是伤得太重了，以至于举起手臂的力量也所剩无几。
冯渊四顾之下，眼中警惕之色更深了。他不信反贼们能够轻易突破围剿，更不信训练有素的勋卫轻易败于区区反贼之手。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支羽毛箭裹挟劲风飞旋而来，站在外侧的士卒惊呼一声倒在了地上，众人立起警觉。
“嗖——嗖——嗖——”
数枚箭矢带着汹汹火光从四面八方齐袭众人，众人惊慌之下纷纷躲避退让，四周很快陷入一片火光当中。
高亢的喊杀声仿佛从天而降，慕泠与众将士们冲下玉阶展开搏杀。
反贼们没有选择长驱直入，以夜色和殿宇为掩，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好，很好！
冯渊心性高傲，哪里能容忍自己轻易就被雕虫小技所欺。怒从心起，举刀直砍慕泠面门，慕泠身法轻捷移步如风，快刀直斩、利落干脆，刀刃如飞电流光，劈砍扎刺真假难辨。冯渊寻虚击实，劲削刀势。刀法绵绵不断、滔滔不绝。攸忽纵横，锐不可当。
金石鸣珂，铮铮如风，两道寒芒闪烁翻飞，变化万千，若游龙急走、似灵蛇缠斗。慕泠凌空疾斩，冯渊后退急转。严密刀法不给对手任何思考喘息的机会，纵身闪劈，直刺冯渊要害。
“即刻放下兵刃者，既往不咎。如若继续伙同判臣作乱，无论何人，阖家立斩不赦！”
慕泠目寒声沉，抽刀直指数名卫士，鲜血飞溅，看到冯渊倒地难起的的将士们，考虑到慕泠威词，愈感惊慌失措。
秋寒潇潇，薄雾轻飔。寥寥灯火几近熄灭，宫墙复道悄无一人。
零星雨露飞落枝头，花京墨脖颈一凉，唬了个大跳。他好像忘记自己是怎么从乱军中躲逃出来的了，他只记得雨冷如冰、刀枪无眼，所有人都像疯了一般嘶吼乱斗。他拼命地跑、拼命地逃，不知跑了多久才算暂时躲过了这场血腥的劫难。
他想象中的宫变不是此般，即使不能跟随上位者风光无限，也应有该得的丰厚赏赐才对。而现在，他忍受着晨曦寒露、瑟瑟冷风，躲过每一个可能遇到人的地方，惶恐不安地行径在鲜有人知的荒芜小径上。
花京墨宁可相信昨夜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可惜至今弥漫在鼻端的血腥气不断提醒着他，如果不赶紧逃离这里，昨夜的得胜者必定不会放过他。
宫规森严、律令如山，即时不去细想，他也知道一旦被抓的可怕后果。他必须趁着天还未亮、争斗尚未完全平息之时，趁乱逃出宫去。
一道长影遮蔽了前路，花京墨疑惑着抬起了头，看着眼前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年轻男子，余光中又瞥见年轻男子率领着一队人，踌躇之下暗暗后移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