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一色,远风飒飒入空飘林。落红铺径,秋霜昏雾缭绕楼台。
大殿内沉烟袅袅,许是这里过于空寂、亦或是神经高度绷紧,花京墨可以听到中宫来回走动时衣袖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他已经站在这里大半天了,身体四肢也已开始僵硬,但中宫仍是一言不发。
花京墨偷偷地抬起眼,透过飘荡在金兽炉四周没有具体形状的烟雾,试图从中宫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忽然,一道冷酷的目光射了过来,花京墨心中“咯噔”一声,立即低下头站得笔直。
中宫望向殿外,徐徐开口道:“本宫考虑好了,这件事交给你更稳妥些。”
原来方才的严酷并不是针对自己啊,花京墨绷紧的身形略微松了松,赶忙行礼,“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中宫目光偏转,像是从未见过花京墨般,审视着他道:“你都不问问具体是做什么,就敢应声?”
花京墨依旧低着头,眼珠子转两转,“花京墨蒙娘娘恩典侍奉左右,不管娘娘交代什么差事,花京墨都义不容辞。”
“义不容辞?”中宫舒心一笑。
奴才最好的样子就应该如此;安分守己、乖乖听话,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老老实实地做什么。
“指挥使忽染重疾,卫府之职尤为重要,不可长期空缺,你认为何人可以接替?”
这些日子私下纷纷传言,有说指挥使忽然染上了不治之症、又有说指挥使得罪了人被刺客杀害,众说纷纭之下结果都指向了一点——慕泠再也无法似从前那般了。
换言之,中宫定然会抓住这次机会,弥补春夜宴后的缺憾。但这些事,中宫一直只和杜胜等人谈起,自己并没有资格知道太多。
“咱家卑微,不敢妄议。”
中宫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家伙什么不知道,本宫既然问你便是抬举你,你是想不识抬举吗?”
她想赏识谁就赏识谁,想让谁做什么谁就得做什么。
花京墨先是一慌又是一喜,连连行礼,“咱家不敢。只是突然知晓能得娘娘赏识,一时激动说错了话,还请娘娘恕罪。娘娘不如便命一个有功之人、这个有功之人最好还是宗亲。这样一来,既能堵住众人的嘴,卫府内指挥使的旧部们暂时也说不出什么。”
中宫轻笑出声,“一句话罢了,让你说出这许多道理,还说什么不敢妄议?”
中宫对自己的回答明显事满意的,花京墨陪上笑脸。
“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要交给你去办,办得好重赏,办不好该死。你以为如何?”
前一刻笑容浅露的中宫忽然眼生狠厉,花京墨上浮的嘴角随即僵硬了三分,原来方才仅仅是试探,这一回才是关键。
花京墨心思转了又转,表现出十二分的恭敬模样,“咱家愿为娘娘鞍前马后。”
中宫满意地笑了,“很好,命中书舍人前来。”
中书舍人,娘娘莫非要传旨昭命?花京墨默默想着,不敢延误,即刻退出大殿。
风吹秋色浓寒,潇潇暮雨积苔落藓,帘下孤影徘徊,雾霭蒙蒙愁思满怀。
皇帝站在廊下,心底发出一声长叹。
昨日的自己好像才刚被群臣拥戴着重回宫中,煊赫盛誉仿佛耳边淅沥雨声,依稀可辨却又难以抓握,好似凉意袭身催心入骨。待心定神转,才发现一切皆已化为虚妄。
如果一开始没有错信奸相谭为庸、也没有被他和中宫利用、身体也没有在再该撑住的时候突然病倒,他所拥有的权柄——受命于天,至高无上的权柄怎会被奸邪们一步步蚕食,他本人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奈何旧人已去无法追寻,新愁频添徒叹奈何!
朝堂拥塞他却无人可用,天下之大于他毫无半点用途。除了等待与消磨外,他已是心力交瘁到了极致……
“陛下,深秋寒意难耐,您不如还是进殿休息吧。”楚炳春慢慢地走了过来,脸上的笑比哭还要难看,与他平日谨慎和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皇帝收回目光,淡淡地开了口:“又发生什么事了?”
楚炳春动了动嘴唇,犹豫再三后说道:“已有确切消息,指挥使已经身故。”
“什么?!”皇帝眼出惊色,忖度一二后努力让自己恢复如常,“不是说是谣传嘛!到底是真是假,到底怎么回事?”
几经危机、考验无数,即使是生死存殁也已经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无论是旁观者还是亲身经历者,面对一切人和事,都已练就出平静无波的性情。
换做从前,楚炳春或许还是能和慕景有着同样的心境,今日的他却似一株孱弱衰草,强行压制着难言的苦衷,艰难地支撑在疾风骤雨中。
“前时得知指挥使突然急症,又说是夜遇盗贼受了轻伤。陛下关心臣下,咱家也绝不敢耽误。按照陛下吩咐,咱家差人仔细打听询问过了:指挥使染了急症不久遇到盗贼劫财,两相争斗后指挥使不幸……不幸……”
眼看消息确凿,一贯波澜不惊的慕钦不由地提高了音量,“他身边的人去了哪里?宫中有这么多的人,这么大的事为何如此之久无人上禀寡人?你们这些狠毒的家伙,竟敢欺君犯上、欺君犯上!”
寄托最深的希望顷刻之间化作泡影,危机随时可能到来。所有的怨怒和突遭变故后的难以置信同时袭来,慕景只觉心底空茫一片,犹如风中飞絮,失去了所有的依靠。
“陛下……陛下您务必保重身体啊。”楚炳春声出哽咽,不是出于皇帝的激愤,而是考虑到自己的未来。
宫中早已不是从前的宫中,尊位仍在却形同虚设。若非这段日子以来的连番博弈让不甘受困者的心中重燃憧憬,恐怕连眼前九五至尊也在春夜宴后就消失不见,怎能伫立在今日的仲秋风雨中?
可真相就是真相,他们输了,输得静默无声、输得脑袋随时可能搬家。
如果先时没有答应指挥使,如果依旧暗中为中宫所用,此刻或许是另一种心情吧。
眼前不断闪现出数月以来的记忆,楚炳春心中脑中乱作一团,一会儿觉得中宫并未发现自己的反叛,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要被陪葬,看了看眼前至高无上的男子,他只觉得心底一片虚弱。
如果,如果此刻的他做一件让中宫高兴的事;譬如说来一个釜底抽薪,假入口的慢毒变成立即丧命的剧毒,是不是就能反败为胜?
楚炳春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悲愤难抑的慕钦,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袖中的手……
“何人到来,难道不知此处是何所在?还不速速止步!”
外苑忽起一道厉声。来人似乎同亲卫们交涉着什么。
雨太大了,宫室也过于宽阔,内苑殿前的众人侧耳细听,却依然一无所获。
皇帝没有功夫继续深究,指了指楚炳春,快速说道:“你……你快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陛下。”楚炳春一礼,掩去不断涌起的纷乱想法,压下无数忐忑,匆匆步入雨帘。
暝云团聚,惊霆裂空。烟树疏疏霎霎,轻丝飞乱迷离。
一霎狂风急驰梁栋,秋寒四起,凉意染衣。花京墨不觉得冷,甚至能感受到心底深处沸腾的热。今日的差事或许在旁人眼中不该轮到他,可娘娘偏偏选中了他。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杜胜很出色很能干,所以这样的事娘娘不会命他前来,以免功成之后愈发让他得了意。而自己呢,不但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得到娘娘赏识、更可以得到众人的拥戴和赞赏,甚至能早日取代杜胜。
太阳穴跳了又跳,花京墨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无比自豪和惊叹,看着眼前阻挡自己的众人,按下内心蓬勃而出的激动和兴奋。
“咱家奉命前来宣旨,诸位如果强行阻拦,那可就是杀头的大罪。”
“宣旨?”慕淼只觉好笑,声色十分严厉,“我看你莫不是昏了头,乱走乱撞到了这里。这里是何所在?哪有你这阉宦说话的份!”
阉宦……
花京墨握紧了拳,他是阉宦,但还不至于永远低人一等,永远被人瞧不起!
“奸臣伙同亲卫祸乱朝纲,暗中威逼太医陈宁在陛下药食中下毒,致使陛下命悬一线。中宫与众臣及时发现奸贼阴谋将其绳之以法,现奉旨捉拿犯上作乱的亲卫诸将,还不速速缴械投降?!”
慕淼紧握佩刀,怒从心起,“你这无耻阉宦竟敢当众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究竟是谁犯上作乱,又是谁祸乱朝纲?今日有我慕淼在此,你们休想踏入这宫苑半步!”
泠哥被奸贼们害死了,但他还在。他承诺过父兄、更答应过陛下,一定会誓死守护!
现今所有人皆已归他们调遣,区区一支亲卫百人都不到,竟然还敢大声叫嚣,太滑稽了。
思之此,花京墨冷冷地笑了,“既然你们执意抗旨不遵,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变了变脸,花京墨转身对身后众将士喊道:“斩获亲卫首级者重重有赏,前程富贵尽在今日一时,诸位且休再作延误!”
抽刀声、喊杀声,金石相击、铮铮有力,对战犹如山石激裂四野、波涛汹涌千里,响彻整个禁庭。
深夜的凄寒和雨雾的冷意混杂着不屈者的决绝、邀功者的激愤,在暴雨声中难分难解。
生死一线,无人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