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翳空,风动晚霜。金井朱城宫槐夹道,碧檐飞廊青璅相连。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中宫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由地唇角浮笑。闻得宫娥上禀,悠哉悠哉地走出内殿。
杜胜沉稳干练、喜怒从不形于色。此刻却露出了少有的急迫和为难。他看了看殿内一众擦拭打扫的宫娥内侍,面对中宫恭恭敬敬行了礼。
“你们都下去吧。”
方才还面有三分喜色的中宫,话语中马上就透出五分暗暗压住的不满。
宫娥内侍们侍奉日久,匆匆行礼后陆续退出了大殿。
“才得了一个惊喜,刚过了一夜的时间,你便要送给本宫一个坏消息了。”
中宫口中的惊喜指的是慕滔计划成功,卫府极有可能重新归他们的掌控。杜胜心中清楚,对于要出口之言愈发慎重。
“楚炳春暗中传递消息,陛下……陛下早已知知晓药食被动了手脚。一直隐忍不发,为的是掌握更多的证据,寻得机会废了娘娘……”
“什么?!”中宫嗓音不由高了二分,双手紧紧地攥住扶手。
方才一句无心的玩笑竟成了真事,还是一个似晴天霹雳般的真事!
中宫定了定神,望着殿中袅袅生烟的金猊,片刻后冷声笑了。
“若非宫城和皇城掌握在本宫手上,恐怕陛下早已忍无可忍了吧,很好!”
一贯笃定善谋的杜胜,此刻也有些乱了阵脚,“从前那些已死的不算;被关押的重臣和宗室,眼下来看反倒是保全了他们。至于贪求金银之辈,他们既然能被收买,关键时候未必靠得住……娘娘,当下……该如何是好?”
杜胜之言显然是说之前的苦心经营不但是为他人做了嫁衣,更在顷刻之间化作泡影的可能。中宫却不如此想,沉吟片刻后重新舒展了面容。
“原本是希望这宫殿不染血的,可是陛下既然都知道了,那本宫就只能把握时机了。毕竟能助陛下之人要么已不在人间,要么很快就没必要留在人间。”
杜胜眼神微变,“这么做,会不会太着急了一些?”
“今日之祸便是缓缓而行酿出,只有马上动手,才算是亡羊补牢。陛下病得太久,早已是衰弱不堪,天下需要一位名正言顺的太后,也好早日昭告众臣。”
谭为庸建议用慢毒,此一来方便他们逐步掌握朝纲而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而今,朝纲已大半掌控在她的手中。奈何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陈宁竟险些坏了大事。只有马上补过,方才能让一切回归正轨。
缤纷落叶催寒,仲秋暮色沉寂。树影千重掩映高阁,复道深深衣袂生风。
烛火跳动,半昏半暗的室内安静如斯。夜风喧窗、茶水氤氲如烟,几前端坐之人执杯慢饮,闻得廊下脚步渐近,眼中惊色一闪而过,缓缓地搁下茶杯。
“吱呀——”
殿门开启,秋夜寒风入帘动衣,冲淡一室茗香。不等内侍行礼通禀,几后之人轻轻地挥了挥手,小黄门退出门去,深夜来人静候大殿中央。
“好几日不见你了。”几后之人露出一贯和善的笑脸,指了指一旁座位。
杜胜一礼,行步落座。
“内庭外朝宦侍众多,可惜自瑞祥被斩首后咱们便不似前时风光了。好在你还能在娘娘面前有三分体面,不至于令咱家老来蒙羞。”
宫中内侍在常人眼中只是一群铺设洒扫、通禀传唤的家奴,一开始或许是这样,但随着各方人员的不断角逐,许多事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们早已是内庭和外朝的枢纽,是偌大宫殿中的暗流涌动。内庭需要他们制衡外朝、外朝更需要他们对内庭的影响。
他们虽不能似外朝那般风光无限、也够不上内庭的权柄滔天,但如果没有了他们,内庭和外朝之间的微妙平衡就无法维持。也正因此,他们的存在,很多时候都会引起无数的侧目和忌惮。
“当日我虽是毛遂自荐,但也都凭内臣美言,这才能离开盈库,前往娘娘身边。”
瑞祥自恃有几分小聪明,以为靠着对上位者的摇尾奉承便能不可一世,实则不过是个鼠目寸光、拜高踩低的狗奴才,最是令人轻鄙,也最容易被操控。
杜胜就不一样了,他看似和寻常内侍们无甚区别,实则却有着自己的主见,并不容易被轻易控制和改变。而今得势后却还能不亡旧恩,海三多心感畅然。
“全凭个人本领吧,倒也不枉咱家对你的多年栽培。”
杜胜正视海三多,“大隐隐于朝可也算得上是一桩本领?”
海三多神色一滞,语气依旧如常,“你想说什么?”
“太后当朝时内臣在宫中便已举足轻重,从陛下被拥立到中宫亲总庶务,消亡了许多人和事,内臣依然未改分毫。瑞祥悖逆东窗事发,内臣牵连受制。换做从前,以内臣行事绝不会就此罢手,但内臣却以此为契机选择隐忍不发。恰好我又被内臣赏识,内臣便抽身退步,隔岸旁观一言不发。”杜胜自斟自饮。
海三多侧目冷笑,“你们要做什么便做什么。咱家同你们无怨无仇,你们将咱家算计进去不说,险些致咱家于死地。咱家不同你们计较,缩在边儿上当鹌鹑。你们两方不死不休是你们的事,怎好反将错儿怪罪到咱家头上。莫不是想把咱家第一个拉出来祭旗?杜胜,你这记小恩忘大义的嘴脸恐怕不好看吧。”
陛下病弱,中宫铁了心要效仿太后。渔利的、讨好的、偏帮的……数也数不清的人一波又一波地搅入这滩浑水。他看倦了、也看累了。
尽管知道瑞祥之死的真正用意是在警告自己、以此为契机打压削弱内宦的力量,也只佯装不知退守不言,只为求一个安安稳稳。
杜胜谦和一笑,“内臣何必动气?内臣当初能选择我前往娘娘身边、又肯在春夜宴后静观不语、更能将姜大人早年的奏章暗中赠予,即使没有直言说出愿意合作,也是在默默地支持。好心相助若是换来悲痛收场,他日功成,岂非要让众人寒心?”
闻得此言,海三多面色稍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即使他是真心退出这场角逐,待在这个位置上就不可能做到真正的避嫌。何况将来不管哪一方获胜,其结果必然要影响到他。考虑再三,他选择在适当的时机做一些合适的事,也好保全自己。
“世道人心总是第一要紧的,你们肯顾全大局,这便是咱家押宝你们的原因。今日你既如此说,咱家也就放心了。接下来你们不管做什么,咱家只愿凭着这点子微末寸功,你们能给咱家一个妥善安排。”
“内臣如果真的放心,恐怕不会说出此言。这样吧,不如我同内臣讲一讲一桩大事;内臣可知太医陈宁……”
“停!”海三多不等杜胜说完,抬手便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讲下去。他神色平和,言辞却十分坚决,“你们的事你们做,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知道。”
禁庭的事他知道的还少吗?秘闻也好、机要也罢,知道的越多内心的负担就越重。
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在岁月的浸染中变成了虚耗,他已经对这些事没有任何兴趣了。别人都以为他的和和气气是装的,实则他是真心与众人交好。
不为其他,只是不想哪一日无缘无故丧命刀下。
杜胜面容轻松,并不在意海三多的执意打断,徐徐再道:“监门卫与内臣交好,内臣又有督责守卫宫城众将之权。内臣高智,无需我再细表,定然知晓我意。”
海三多眼现诧异之色,张了张嘴,一时竟忘记要如何回答。
灯火扑闪不定,杜胜明明暗暗的脸依然保持着处事不惊的笑,“我曾在宴席上见过监门卫,他同我提到过内臣对他的提携和照拂。内臣只要最后再支持我们一次,一切便可安稳结束。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内臣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功败垂成、身家性命都在此一步,内臣务必不要选错才好。”
海三多神色变幻不定,他没有料到杜胜做出了他没有想到的事。思虑再三后终于缓缓地开了口,“你们要在何时动手?”
“自然是最恰当的时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已身在局中,不破局的话,是逃不掉的。这个道理杜胜清楚,海三多只会比他更清楚。半晌后,终于缓缓开了口。
“务必遵守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