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入室,清飒阵阵,庭中寒灯点点。
童信望着消失在黑夜中的众人,忧心忡忡的说道:“姜大人并非坐以待毙之辈,中宫及其党羽本就视咱们为眼中钉,不管是他们其中的哪一个,既然能出此歹毒计策,那便是已经下定了决心,绝不会给咱们留活路。”
皇城和宫城掌控在中宫及其党羽手中,卫府如果继续再受制于人,后果不堪设想。
慕泠沉吟片刻,“陛下迟迟拿不定主意。但事态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不管出于自身还是全局,我们要当断则断。”
童信目光微闪。指挥使从前极少直言陛下,这与指挥使重情重义的性格有关,也与指挥使考虑到大局和众人的处境有关。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几番较量下来,中宫、姜大人以及他们的党羽都没有得到真正的便宜。以他们的性情和一贯行事,今日之举不是黔驴技穷就是急急不可耐。”
慕泠目光沉着,“既然他们给了我们机会,那我们也就接住这份‘好意’”。
童信在心底默想;他们周翔的计划根据时局的变化不断调整和执行着。天时地利人和,眼下终于要到他们可以大施拳脚的时候了。
金桂如画,翠荫擢秀。束束秋阳碎影,缕缕浮香流动。
伫立赏景的年轻男子听得脚步声渐近,不待来人行礼,转身直言。
“如何?”
管家定了定气,将慕泠突染疾病的事说了一遍。
“琼珠呢?”
“据说被留下来照顾指挥使了。”
“照顾慕泠?”慕滔半信半疑,略微想了想后道:“那毒药十分厉害,要么发现未能得手,要么得手当场毙命,怎么可能出现第三种情况?”
管家抚了抚胡须,“以经验看,多半是得了手,碍于情面更碍于时局,指挥使身边的人想出个缓兵之计,不得不对外宣称他染了病。”
慕滔转忧为喜,“如此说,此次我要立功了,我这就进宫……”
“殿下暂时缓缓更为有利。”管家止住慕滔前行的步伐,“方才所说仅仅是推测,为了确保万一,殿下再好再试探一番。”
“再试探一番?”
管家老道,听他一言不无道理。慕滔收住了喜悦。
“那就再试上一试。”
桂魄初生,明玕迎风。漏壶叮叮夜色深深,白露染草暗影冥冥。
“何不在白日混入府内,岂不比这黑灯瞎火时候更易得手?”
“如果似你说得那般容易,我们就不会在此按耐多时了。”
“都闭上嘴,按照先时计划行动。”
墙群与树影深处,三道比黑夜更暗的人影先后压低声音交谈几句。一阵悉悉索索声响过,幽暗的墙裙和树影似乎仍是先时模样。
檐下转出一抹人影,望着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不速之客,对身边人说道:“你从小路过去,不要惊动了那三名刺客,将消息禀告上去。”
“是。”
干脆回复过后,人影消失在丛草幽深的小径尽头。
轻云漫漫月光初露,流萤熠熠明光点点。三道暗影身法干脆利落,几经穿梭起落,来到层层递进的宅院深处。
“殿下果然是殿下,按照他的吩咐,轻易便找到了指挥使的书房。”
此处府邸算不上宽阔连绵,但却层层叠叠,花木繁节。如果贸然进入,必然难以准确地寻到目标。
“指挥使初到京师时,众人为他接风洗尘,殿下当时也在其中。即时没有这件事,以殿下筹划,何愁寻不到最合适的路线供你我今夜到此。”
三道暗影小声交谈几句,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前方院落。
浮烟入树,竹风虚凉。纸窗上人影攒动不定,阶梯下守卫来来去去,虽然看不清他们在忙碌些什么,但还是能感觉得出,这些跟随左右的人们都陷入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当中。
须臾,书房门开了,一个大夫模样的老者走了出来,与阶下一名男子说了些什么后,男子命人将老者恭敬地送出院门,又和走出书房的一位老嬷嬷说起话来。
“指挥使果然还是着了道,我们今日只需补上一刀就能交差。”
“快看,他们又有动作了!”
闻得此言,满心欢喜的刺客再次朝不远处的院落着眼。原本明亮的书房,灯烛被一盏盏熄灭,老嬷嬷带着不少僮仆侍婢们离开了院落,同她说话的男子也命守卫们重新回到各自位置。
“僮仆侍婢们按照吩咐熄灭了大部分烛火,老嬷嬷又撤去了屋内的人,显然是担心影响到指挥使。”
“所言不错。据我看,院中书房并无隔间,纸窗上已经许久没有人影闪过,书房内多半已经没什么人在。我们只要对付外面的守卫即可。”
“事不宜迟,速速行动。”
高树震耸,几片霜叶划过半空。疾风快闪,两道暗影从天而降。
“有刺客!”
书房前的守卫一声急呼,抽刀一瞬,分布四周的众守卫齐齐围拢而来。
最先到来的刺客迅速被围困当中,他冷冷一笑,像是蔑视又像是不屑,挥刀便朝近前守卫而去。
刀随心动迅捷如风,步催身入招似闪电。前刺、上刺、侧刺,奔咽喉、觅心肾,出手难回,伺机直斩。移步近身雪刃森森,扎劈撩推形随敌变。守卫身随力动,腕如灵蛇,压敌双臂快削如鹰,攻掠进取游斗缠绕,追魂夺命圈圈相套,直逼得刺客躲闪腾挪,连连后退。刺客转步移身,即行即劈,腾空起势、避实去虚。扫刀似罡风疾断落叶,凛冽劲刀破除密云步雨般的合围。
另一名刺客发力干脆,敏捷灵活。能慢能快、亦柔亦济。一柄横刀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神出鬼没,难测其变。一扑一切一压,好似鹞鹰落沙。横截拨挑探身,犹如惊龙泛涛。与他对峙的守卫们纵身横截、抡劈立断,攻其不备跃身上刺,任他铜墙铁壁,势要全力歼灭。
星暗月明,凉意透衣。两名刺客与一众守卫缠斗一处,一时间难分伯仲上下。
有了同伴的相助,藏于暗影处的最后一名刺客看准时机,且击且进、步步逼近,不费吹灰之力进了书房的门,急步来到帘后榻前。
昏暗的灯光下,慕泠双眼紧闭,颜色惨淡,脸颊隐隐发暗。
“我等富贵性命全在指挥使一人身上,今夜得罪了!”
一言毕,刺客抽刀急向慕泠颈上斩去。
“哗啦——”
或是是出手的速度太快,或许是榻上之人奄奄一息,得手竟比想象中的还要容易。快速抹去飞溅而来的鲜血,刺客急行转身,迅速离屋,吹响口哨后飞纵檐上,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深处。
“不好,中计了!”
守卫中有人惊呼出声,不再恋战,纷纷朝书房内涌去,情急之下险些闹得人仰马翻。两名被围困的刺客顷刻脱身,腾空跃起,直追同伴身影而去。
“不要自乱阵脚,都给我追!”
童信带着更多的守卫急行而来,一声命令后,守卫们果断离府,朝三名刺客消失的方向而去。众人远去,童信制止了留下的几人,收刀入鞘,大步流星地走入书房。
“指挥使。”童信行礼。
慕泠从帘幔后走出,点了点头,目光移向榻上,微微一笑,“这个假人和皮革假面做得甚好,血的味道也似真的一般。”
童信上前掀起锦被,打开假人拿出剩余的血包,“不管刺客朝哪一处下手,绝对不会显出任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