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碧苔绕阶,露菊霜葩万攒。流莺啼鹂动帘,罗衣霞绮似烟。鲤鱼摆尾,搅碎一池画栋雕梁。云影浮光,高敞珠箔光凝玉斝。
“新秋佳景、天和气清,佳客同席、宾主一家,且自开怀畅饮无拘无碍。”慕滔微笑举杯,率先饮尽。
“承蒙嗣王抬爱。”
“玉盘华食、羽觞樽俎,嗣王劳力款待我等,我等自然是要客随主便,无拘无碍、无拘无碍啊!”
……
有人回复谦逊合礼之词、有人趁机逢迎讨好。众座共同举杯,尽饮佳酿。
雁柱飒然、妙歈出弦。宛转歌喉似珠圆润、似水轻柔。风萧清亮入耳,韶管钿筝相随,红袖回风,舞姿宛如空庭春雪。
“听说宫中出了一件怪事。太妃身边原有一个女史名唤程素,性情静柔、文词甚好,一直颇得太妃器重。后因太妃离开,众人散落各处,程素几经转折去了岚光台,原本想着她会比在太妃身边更加出众,不想却忽然消失不见了。”
“消失不见?”
歌舞妙曼、珍馐悦口,奇特的传闻却更加吸引众人。
“本以为程素可能是突然病倒了,毕竟从前在太妃身边时她害过一场大病,不想仔细查问过后发现她确实不见了踪迹。此事蹊跷,暗中查问过所有相关人等后,竟然在太妃宫中一口枯井内发现一具腐化的尸骨,经过比对鉴定,竟是那名为程素的女史。”
闻者心惊肉跳,但还是按耐不住好奇问出了口:“那么,先时那个……还过了这许多时日……”
“所以说,这是一桩怪事。幸而这程素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为了各自省事,与之相关的一切人和事只当未有过这个人、更没有之后的事,以免闹出更大的动静、牵连到更多的人。”
“这算什么大不了的。邢狱中一直被严密关押的一个囚犯竟半夜服毒自尽了,既找不出服用的毒药从何而来,更说不清究竟是何时、何事导致其做出此事。邢狱森严,尚能出现这等荒唐诡秘之事,其他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又有一人开口畅言,众人还未辨明前一桩事,后一桩事更是听得张口结舌。
秋日风景如画,京师还是繁华的京师,可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对了……
姜盼山正襟危坐,宫中的怪事并不能引起他的丝毫情绪,至于狱中毕青瑜的意外身亡,也值不上杯中美酒值得细品慢鉴。
守卫森严有什么用,总能有法子办到该办的事。毕青瑜没有了,与之相关的所有调查不想结束,也没法子不结束。
一缕目光投了过来,姜盼山神色依然;慕泠以及协同慕泠的所有人,想要凭借一张废纸就扼住他的喉,未免过于容易。
陆云霆含笑饮尽杯中佳酿,慕泠也好、姜盼山也罢,谁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与他无甚相关。
华鼓繁节,横笛轻奏新曲。纤指回旋、琵琶声声切切。慕滔扫视众人,对近旁随侍点了点头,须臾功夫,一名女子走了进来,乐声戛然而止。
“这位是琼珠姑娘,想必在座诸位大多相识。即使未见过面,多半也有耳闻。”
“尝闻琼珠姑娘舞姿绝伦名动京师,月光照庭、芙蓉醉饮也难与之相较。”
最先出口夸奖的男子一对眼珠子滴溜溜地在琼珠身上乱转,再文雅动听的词经他之口,也像沾上了荤油般腻歪歪一片。
琼珠面带微笑,行礼谢过来客夸奖,“贵客谬赞,琼珠绝不敢当此雅称。”
跳舞她是称不了第一,也无意称第一。不过如果论起杀猪,尤其是杀贼眼珠子乱转的猪,那肯定是手起刀落、鲜血四溅。
“据说琼珠姑娘性情温柔、才学出众,曾与当时名流唱和往来,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说话的人许是喝多了,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西红柿,大着舌头笑得别提多恶心。
琼珠端端正正行礼谢过,笑容依旧,“琼珠生性愚鲁,众人不弃罢了。”
这样的场合都少不了恶心人的东西,还真是倒胃口。
“琼珠姑娘才到,不如先看看本王府上舞乐如何?姑娘是行家,一定要不吝赐教才是。”慕滔神情爽朗、言辞真挚,像是真的只为请高手欣赏品鉴一般。
琼珠行礼谢过,又说过几句谦辞后临窗坐定。
午后清风入帘,窈窕如她,好似一支美人樱飞扬绽放。低首执杯,新光洒落。一直频频看向她的人们这才发现,琼珠竟然未施丝毫粉黛,纷纷称赞她天生丽质、容色绝艳。
对面的目光自她入门时便如影相随,即使不必刻意去看,琼珠也想象得到,那目光同她曾经见过的爱慕和怜惜毫无差别,但考虑到目光的主人是她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琼珠搁下银杯,微微抬起头,娇媚一笑。
慕泠举杯,报之微笑回应,目光依然注视着琼珠,饮尽杯中佳酿。
琼珠低下头,重新端起几上银杯。慕泠的反应和自己想像的相差不大,但似乎哪里又不太一样。
琼珠一时想不通慕泠神色中不得而解的部分。旁人眼中,二人却已是芳心暗许、情意相投。宴席上的有心人更是将二人一应所为收入眼底。
还是最简单的法子好用啊,姜盼山无声一叹,暗中朝慕滔投去一记赞许的目光,慕滔笑而不语。
池水融融、落花风静,屋内烛光荧荧,帘前人影绰约。
“指挥使醒了?”琼珠端起茶杯呈递到慕泠面前。
慕泠揉了揉额角,摆摆手,低头似在沉思着什么。
“指挥使在嗣王府上喝醉了,本要歇在那里,但您说什么也要回来,嗣王担心指挥使路上不适,于是便命琼珠一同前来。”
“这么说,你还要回去?”慕泠抬起头,像是很欣赏琼珠的善解人意,又像是遗憾着什么。
琼珠抿了抿唇,音色愈发轻柔,“小女并非嗣王府上的人,去留也非嗣王可以决定,不过小女……”
“那你是哪里的人,何人决定你的去留,我若开口,可留的了你?”
未等自己说完,慕泠便抢先开口,琼珠心底又惊又喜,面上却显出三分无奈,话音也透出七分感伤,“小女卑微,能得指挥使青睐已是三生有幸,哪里还敢肖想过多。”
慕泠望着琼珠一言不发,直到琼珠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撞,顿时霞飞双颊,“指挥使……”
“你分明对我有意,此刻唯有你我二人,却说出这些口不择言的假话。究竟是你熟识人心故意试探我,还是恃宠而骄意图欺骗我?”
闻得此言,琼珠马上慌了神,“请您不要误会小女,小女对您……小女对您十分尊敬。”
“只是尊敬?”慕泠笑了。
琼珠这才明白,方才冷脸的慕泠是在和她开玩笑,不禁软了声调,“小女生性胆小,指挥使何必吓唬小女。”
灯火点点,慕泠凛冽的眉眼虚化在一片柔光中。琼珠眼眸流转,朝他柔柔一笑,端过几上瓷盅。
“小女听说您不喜过甜的食物,于是便适量放了一些有酸味的果子进去,您晚上没有进食,此刻天色也晚了,不如试试小女准备的汤羹,如果哪里不合适的话,小女再重新做来。”
盖子掀起,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慕泠却并不接琼珠呈递到手的调羹。
“姑娘一直照顾我也没有吃东西,不如姑娘先用些吧,看看是七窍流血还是发麻肿痛,亦或是皮肤青紫、口不能言?”
琼珠双手一颤,险些砸了瓷盅,身体却似僵了一般一动也不动,流转在屋内的温情脉脉瞬间化作冰封霜雪。
慕泠依旧笑着,“你真的以为,指使你来的人可以兑现你们之间的承诺吗?”
琼珠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只能选择缄口不语。事情已然告破,无论再说什么也都是枉然。
“姑娘就算是武艺精湛的女侠,也是单人在此,何况姑娘手无缚鸡之力。不管姑娘今日能不能随了心愿,想要轻轻松松走出我这里,恐怕是将我这里的人全部当做泥雕木塑看待了。如果姑娘得了手,这里的人绝不会放过姑娘。如果姑娘未得手,姑娘的辩解之词只能成为指使之人口中的栽赃陷害。无论结果是哪一个,姑娘都难见活路。”
“原来指挥使一开始就知道了,不过在等我露出马脚,无法辩解,自困其局。”
“在我昏睡时,姑娘几次打开盅盖,甚至考虑要将汤羹直接灌入我口。姑娘犹豫彷徨、皱眉叹息,最后却还是决定等我醒来。姑娘这样的瞻前顾后,如何能成事?”
“指挥使。”屋门外响起一道人声。
慕泠应过,童信推门走入,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琼珠,将一叠纸交到慕泠手上。慕泠快速翻看过后重新望向琼珠。
“叶姑娘,你只有一次说真话的机会。”
琼珠张了张嘴,目光落在慕泠手中的纸张上,顿时全部都明白了。
“叶蕊初,看你还不算太笨,定然知晓我们想知道什么。”
闻得童信一言,琼珠脸色愈发苍白,沉吟片刻后缓缓开了口。
“我母早亡,我父沉迷赌钱日久,家中所有当的当、卖的卖,全部都入了我父亲的亏空,亲友们因此也都不再来往了。如此还是不够,便将我卖了。没有经过其中苦难的人是不会懂的……”琼珠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因我还算讨人喜欢,愈发不被允许赎身,更难脱去乐籍,想要恢复自由并不容易。嗣王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也知他并非什么良善之辈,但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其他机会了……”
“其情可悯,但我与姑娘无冤无仇,姑娘这样做岂非在害我?”慕泠目光一转,对童信点点头。
童信会意,提高音量,“外面的人进来,将此女关押起来,待时再定夺生死。”
“事已至此,指挥使也好、这位大人也罢,你们便直接给我一个了断,何必再费周折?”
索性都是死局,不如一了百了。
慕泠和童信都不接话,走入屋内的卫士们也不多言,拽起琼珠将她拉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