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栖鹤,飞瀑洒雪。绮丽云霞千状万形,锦绣楼观瑰丽无双。
“师父,我们究竟在等谁啊,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小仙童手搭凉棚,左右上下看了个遍,仍然无法从缥缈云气中寻到任何身影。
松下老者捻子观局,沉吟片刻后落下一子,对面和他相同容貌的老者抚须静观,谨慎落子后微微一笑。
“莫急、莫急,约莫是将来之人遇到了一点小麻烦需要处理,肯定还是在我测算的时间之内。”
师父的预测一向准确无误,小仙童只好重新走至松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师父自娱自乐,忽闻方壶幽斋旁阵阵人语声临近,马上跑出松荫,远眺来人。
“此行随诸位一道擒妖降怪,倘或有怠慢之处还望多多包涵。”说话男子气宇轩昂,举止谦逊。
“久闻金雕统御飞禽,今日出手定能擒获将那偷盗明珠、毒伤宫人的鹄精。”
北斗星君今日身负他职,不能同他们一道而行,这便指派了座下弟子随他们前去除妖。
“道兄谬赞,在下受家师训导,一切听命于道兄和星君安排。”
……
“师父、师父,来得是南斗星君,您算成毕金乌啦!”
眼看来人到来在即,小仙童一溜烟跑到松下,推了推沉思棋局的老者。
老者神色不变落下一子,对面同样相貌的老者不疾不徐,看准局势有变,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地笑,待手中棋子落定,胜负已现端倪。老者开怀大笑,衣袖轻轻一挥,对面老者与自己合二为一,亲切地拍了拍小仙童,带着他迎接来客。
“多年不见,星君依旧风采不减。”
南斗星君未料到会在半途中遇到故友,无不惊喜地说道:“上一次品尝酒仙佳酿还是三百年前,不知这些年可酿出超出当日盛会时的美酒佳酿啊?”
酒仙抚须大笑,“既为除妖而来,怎好惦记酒酿,岂非要误人误事?”
南斗星君哈哈大笑,“果然、果然,酒仙不但精于酿造之技,数数更是掐算精准。据我看,此次这一行,说不定也要将你一并捎带。”
否则为何会在半途巧遇?
“既有故友同行,怎能不愿?只是还要再等一人。”
“再等一人?”
南斗星君话音才落,众人便看到云中一道金光闪过。
“列为,久候了。”毕金乌与相随童子踱步云下,上前向酒仙、北斗星君、南斗星君行礼。
“你怎么也来了?”南斗星君好奇发问。
毕金乌会心一笑,拿出法器呈给众人观看,“我这捕兔之网今日要用上一用。”
南斗星君微忖一瞬,了然于胸,“既是这般,我们且一同走上一遭。”
晨光幻渺,云山苍苍。凉风澹染竹荫疏明,廊叶秋声清露早凝。
半空中浮光四射,随侯珠不断吸纳着早阳精华,苏寻月闭目端坐,忽感周围气息有变,心道一声不好,猛然睁开双眼。
云气散尽,年轻道士厉声质问,“你这偷窃随侯珠的邪祟,不但不知悔过弥补,竟还敢将此据为己有、卖弄招摇,可想过会落何下场吗?”
苏寻月冷眼相待,不以为然道:“随侯珠本为凡间之物,我既游走凡间,自然可将其收入囊中。”
“随侯珠本为人间之物不假,但此珠自收于延寿司后,便要担负护佑万物众生之责,岂能单由你一人占尽好处?”
“护佑万物众生?众生荣枯自有定数,个人过好个人的便是。适者生存,不适者出局,何须旁人爱护相助?天地之间的奇珍异宝,谁有本事抢夺自当该谁拥有。”
苏寻月大笑一声,掌出数道银光直劈众仙而去,金雕立时站出,挥枪挡住数道银光,落下云端。
“妖怪无礼!你既如此狂妄跋扈,那便自证其词吧。”
一道银光骤然闪过,苏寻月手中多出一柄画戟,“胜负未定,不要夸口惹笑才是!”
戟如长龙、飞纵而来,摇扑劈刺犹如青龙探爪,钩挂崩上似蛟龙出水。长枪进退有度、收放自如。上者下之、下者上之;自左而右、自右向左,身前三尺隐微成圆,犹如盾牌相护。
画戟横砍截割、通击翻斜,攻防复杂难以尽述,生克变化极尽玄妙。蹬足换步,左右并攻,无一势虚发、无一势赘累。长枪或斜或正、或单或复,出招锐不可当、回撤疾如劲风。虚实难料、奇正不定,截进拦缠如枯藤绕树,朝天伏地亦如拔草寻蛇,疾上加疾、乘势戳入戟耳将其锁定。
画戟乃攻杀难抵之器,戟耳被定反成累赘,单凭气力或可暂时两相对峙,但却并非上策。
思虑至此,苏寻月索性丢开手变回原身,飞入高空。金雕怎可肯轻易放过敌手,也化作真身,直追而上。
日光耀目、云雾迷蒙,银鹄时隐时现,忽高忽低,闻得金雕不远不近追击而来,假意不知飞入一团云气之中,突感身侧劲风扑身,银鹄骤然下降,金雕扑空、一无所获。
银鹄声出嘹亮、纵身而上,飞向更加广阔高远的深空。金雕被银鹄激怒,扇动翅膀直追目标。银鹄加速飞行,试图甩掉金雕。
一道厉声划破晴空,金雕伸出利爪俯冲而下,银鹄虽及时翻身,许多尾羽却似雨滴般飞散四落。金雕身形魁梧、双翅宽大,急冲之下不能马上掉头,银鹄趁机脱身隐入云中。
秋阳杲杲、金雕神目,看准银鹄独影纵身飞来,银鹄后知后觉匆忙逃离。数道金光忽闪明空,金雕化作鲲鹏,双翅蔽日遮云,天地四野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头顶罡风急扫,银鹄翅颈相连之处被生生洞穿,鲜血淋淋漓漓,四散飞落。
哀鸣响彻四野,一道银光闪过,银鹄再次化作人形,顾不上运功疗伤,拿出一片落叶在上急急写下数行字。
金雕变回人形,并不理会飞向远处的落叶,戟指怒责,“你这妖怪,还不束手就擒?”
“你也不过如此,我为何要束手就擒?”
苏寻月冷笑一声,掌出万道银光。银光穿云,化作无尽冰棱,铺天盖地般袭向金雕。金雕腾空而起,双掌运出一道火焰,火焰经光一照,变作团团火焰。水火交融,冰棱化作点点雨滴。
“竟有人想用火来灭水,当真可笑至极。”
苏寻月振袂合掌,数道银光化作股股急流,从四面八方冲向金雕。
“我这水来自江河湖海,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你的火焰就不同了,得靠你自己运功化成,这可要耗费不少法力啊。”
金雕默声不语,对苏寻月的挑衅冷眼旁观,掌中运出数道疾风,四周水流登时被卷入风中,顷刻之间竟变作数道狂风,凛冽万响直逼苏寻月而去。股股水流犹如急雨翻盆,若非苏寻月捻诀护身,定会被万倾激流卷下云端。
团团火焰、股股水流不断从空中落下,温盏望着封住自己的冰墙一点点融化开来,心中希冀顿起。她方才便看到外面似有打斗,可惜有冰墙阻挡看不真切。眼见冰墙越变越薄,裂痕逐渐加深,温盏看准最合适的一处,侧身狠击之下终于逃出桎梏。
“好你个奸诈成性的凡人,竟然又一次受你蒙蔽。”
一道白光骤闪眼前,程素满面怒容逼近温盏。
按照苏寻月的消息,她前往金华阁的桐树下寻找天镜,不想金华阁竟遍植桐树,碍于玲珑塔威力,她不得不逐一搜寻,不想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天镜不属于你,你休想从我手中抢走天镜。此刻情形你也看到了,想要活命,还是速速离开得好。”
程素望向空中鏖战,轻蔑一笑,“离开?你以为我似和你们凡人一样胆小如鼠吗?我先要了你的命,再去助战为时不晚。”
白光闪过,程素手中多出一条九节鞭,九节鞭脱然而出,犹如旋风扫叶般越急越快,温盏躲避不及,抽倒在地。劲力向后一带,鞭头好似穿云羽箭,直刺温盏咽喉而去。
“大胆妖怪,见到我等还敢继续伤人性命,岂能轻饶于你?!”
半空中响起数声严斥,明光骤闪,九节鞭被连连击退。
毕金乌落下云端,掌起一道明光,一柄长剑飞入空中,与挥舞而来的九节鞭斗在一起。
九节鞭似银蛇腾起缠身而来,连番攻进如火如荼,一抡一绕、一撩一扫,干净利索,收放自如。长剑轻灵敏捷、锋芒难挡,刚柔既济变化莫测,上崩下劈、左斩右抹,好似飞凤洒脱游走。
九节鞭弹压蹬盖、疾行如风,先是鱼跃龙门再是燕子穿林,鞭花如风卷霹雳,令人眼花缭乱。长剑张驰有度、疾缓难料,起承转折如迅电耀目,腾空削击似凤凰展翅。
毕金乌默念一声“变”,空中长剑顿化千万,齐斩九节鞭而去。程素眼神激变,迅速收鞭凝光出掌,只听“叮呤当啷”一阵乱响,千万长剑在数道白光中纷纷落地。
毕金乌合掌捻诀,一张网忽现空中,铺天盖地般朝程素而来。程素掌出白光化作锋锐、意欲割网逃生,哪料那网纹丝不变,即将压顶而来,情急之下变回真身急蹿逃离。不想那网也随之变化,越发收拢而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岂非小小诡诈之变就能轻易逃脱?”
“程素!”
空中忽起一声大喊,苏寻月立定假身脱形而去,金雕马上加势、全力以赴,苏寻月假身顷刻之间便被万倾水流卷起飞落而下。
“妖怪,何处逃!?”
金雕乘风急追而来,变出长枪投向即将落地的银鹄。长枪金光四射,炫目迷神,犹如脱弦羽箭势要击中目标,银鹄一心搭救伙伴,身体被长枪洞穿,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连连吐出数口鲜血。
一道明光亮起,随侯珠脱离银鹄缓缓升入半空。南斗星君道了声“回”,随侯珠落入他掌。
“清除邪祟,恢复如初。”
数道明光浮出南斗星君指尖,聚于随侯珠四周,斑斑驳驳妖气被一点点剥离,随侯珠重现温润华光。
“好生收起,切不可再有今日之事发生。”
年轻道士颔首称是,指尖一动,一只玉匣幻化眼前,他小心地接过随侯珠,将其安放其中。
“今日诸位共同辛苦一遭,此处距离寒舍最近,不如随在下一同回去暂歇一二。寒舍虽无凤肝龙筋,薄酒总是有一杯的。”
“酒仙盛情难却,我们怎好拒绝?”
“请。”
“请。”
酒仙、毕金乌、南斗星君率先走了。金雕收回长枪,银鹄精再回人形,被金雕大力拉拽起来。
苏寻月忍着巨痛四顾左右,看到一只白兔无力地蜷缩网内,自己也再也没有了应对的手段,眼中涌起阵阵愤恨。
“若非因你,岂会有我们今日,你这该死的凡人!”
银光闪过,温盏被击昏在地。
金雕立即出手扼住苏寻月,苏寻月挣扎再三,终于无法再使出任何招数。
“俗话说忠人之事,原本还想和你说说你的朋友救你之事,眼下只能先送你回去了,”小仙童上前试了试温盏脉搏,认真地说完后默念咒语。
一道红光闪过,温盏变作一片树叶飞出了道观。
夜色沉沉、宫漏声声,帘动凉气侵灯,寒雨滴阶共响蛩鸣。雨声入耳、香添暖被,已经好几日未能似此刻一般身心舒适了。
“你醒了?”
朱樱的笑脸明媚友善,倒了热茶重新回到榻边,温盏起身接过,徐徐饮过更觉全身舒畅。
她记得恼羞成怒的苏寻月打昏了自己,而后便回到了岚光台的住处,中间发生了什么?
“入夜时分,我听到你房中有动静,这便马上过来看看,你猜猜看,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
观中的事不能马上想明白,宫中的事总是可以的。
“我叫门无人理会,知道其中必有诡诈之处,强行进来发现那个假的你不知看到了什么,低呼一声就消失不见了,又见一道红光闪过,真正地你出现在榻上。我看你似是疲惫至极,于是……”
“于是你替我盖好了被子,不但煮了热茶还准备了糕点等我醒来,”温盏拉起朱樱得手,十分感念道:“谢谢你,朱樱。”
“这有什么好谢的,朋友之间,本就应该如此。我安顿好你之后又去了隔壁的房间,发现那个程素也不见了踪迹,”朱樱拿过几上两朵花,“这是我在你和程素房中找到的,程素用它们变作你蒙蔽了所有人。不过这些事已经过去了,你同我讲讲你这几日遇到的事吧。”
温盏不接话,指了指几上糕点。朱樱哈哈一笑,马上将两盘糕点拿了过来。
秋雨绵绵,窗外已经昏黑一片。小小屋舍、一烛独曳,两个女孩诉说着近着日子发生的各种奇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