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爱
一、十年之约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个嫌弃、抱怨我十年的母亲。
"大妮,是妈对不起你,快回来啊……"她抱着那具冰凉的尸首痛哭流涕,泪水滴在我苍白的脸上,却再也唤不醒我。
生前十年间,她从没正眼看过我,也没跟我说过几句话。现如今却知道有我这个女儿了。
这事得从十年前说起。
那时我十岁,妹妹小君八岁。我去山里拾柴,妹妹偏要跟着去。我不许她去,告诉她山里很危险,别去。可她偏偏不听。
怕出事,却真的出了事。
妹妹踩在岩石上,踩空摔了下去。等我找到她时,浑身是血。我吓坏了,抱起她大哭:"小君别怕,有姐姐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小君,醒醒!"
大概是哭声太大,引来一只白狐。
那白狐通体雪白,眼瞳如琥珀般透亮,它开口说话了:"丫头,你真想救她?"
"是。"我点头。
"你不后悔?"白狐又问。
我摇了摇头
"好吧,我跟你赌一次。一个十年之约——这十年内,如果你的母亲心里有你,那么我不会打扰你。否则,十年后你得回来守候这片山林,永不投生。你可愿意?"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我也是母亲的孩子,她怎么可能不爱我?
白狐渡了口气给妹妹小君,她活了下来。
就是我遭罪的开始。
二、暗无天日
妹妹醒来后,在母亲怀里哭诉,说我不让她跟着,还推了她一把,她才摔下去的。
我百口莫辩。
母亲信了。她抄起藤条,把我打得半死,丢进柴房。
"赔钱货!害你妹妹!你怎么不去死!"
那夜,我蜷缩在柴房的稻草堆里,浑身是伤,疼得睡不着。窗外月光惨白,白狐的身影一闪而过,它在笑,笑得意味深长。
自此,我的日子便暗无天日。
母亲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小君。新衣服是小君的,好吃的也是小君的。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喂猪、砍柴、挑水,稍有差错便是一顿毒打。
小君在母亲的溺爱里长大,越发骄纵。她偷了邻居的鸡蛋,说是我偷的;她打碎了碗,说是我摔的。母亲从不查证,每次都是我挨打。
我想过解释,可母亲从不听。
"你从小就不安分,害过小君一次,还想害她第二次?"
我便不再解释了。
三、十年如狱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
我从一个十岁的丫头,长成了二十岁的姑娘。
这十年里,母亲没给我做过一件新衣。我穿的是小君穿剩的,补丁摞补丁。没吃过一顿饱饭,经常是猪食里挑点能吃的果腹。
村里人都说母亲偏心,可没人管。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
只有隔壁的张婶,偶尔会偷偷塞给我一个馍馍,叹口气:"大妮,你是个好孩子,命苦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命苦吗?也许吧。可我不后悔。小君活着,就好。
只是夜深人静时,我也会想:母亲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吗?
哪怕一点点?
四、十年之期
今天,正是与白狐约定的十年之期。
我像往常一样,天没亮就进山砍柴。走到那片悬崖边——就是当年小君摔下去的地方——白狐出现了。
它依然是那副模样,通体雪白,眼瞳如琥珀。
"十年了。"它说,"你母亲心里,从来没有你。"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知道。"
"那你可愿履约?"
"愿。"我轻声说。
白狐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怜悯:"傻丫头。"
它抬起前爪,轻轻一点。我只觉浑身一轻,低头看去,自己的身体已经倒在了悬崖边,面色苍白,了无生息。
我的魂魄飘了起来,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的尸首。
五、迟来的泪
白狐说,它给我三天时间,让我看看这人间最后的模样。
我便飘回了家。
母亲发现我时,是在傍晚。她骂骂咧咧地来找我,说柴还没砍完,晚饭还没做。
然后她看见了倒在门口的我。
她愣了一下,踢了踢我的腿:"装什么死?起来!"
我没有动。
她又踢了一脚,然后俯下身,探了探我的鼻息。
她的手抖了。
"大妮?大妮!"
她抱起我,那具冰凉的尸首。她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河水。
"大妮……是妈对不起你……快回来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唤着我的名字。
我飘在半空,静静地看着。
十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赔钱货",不是"死丫头",是"大妮"。
她抱着我,絮絮叨叨地说着:
"你小时候,妈也是抱过你的……你刚生下来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妈抱着你,心里欢喜得很……"
"后来……后来你爹走了,妈一个人带你们俩,太累了……妈不是不爱你,妈只是……只是顾不上……"
"小君小,身体又弱,妈怕她活不下去,才把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妈以为你大,你能扛……"
"妈错了……妈对不起你……你回来啊……"
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襟,可我已经感受不到了。
六、小君的话
小君闻讯赶来,看见母亲的模样,皱了皱眉:"妈,她死了就死了,你哭什么?"
母亲猛地抬头,一巴掌扇在小君脸上。
"闭嘴!她是你姐姐!"
小君捂着脸,不可置信:"妈,你打我?你为了她打我?"
"当年……当年不是你姐姐推你,是你自己摔下去的,对不对?"
小君脸色变了:"妈,你胡说什么……"
"你姐姐都告诉我了!"母亲哭喊着,"她为了救你,跟狐仙做了交易!十年!她守了十年!就盼着妈能看她一眼!"
"可妈呢?妈瞎了眼!妈被猪油蒙了心!"
小君愣住了,半晌,她低下头,眼泪也落了下来:"姐……"
七、狐仙现身
白狐现身了,在月光下,通体雪白,如一团流动的银辉。
母亲看见它,扑通跪下:"狐仙大人!求求您!让大妮回来吧!我愿意用我的命换!"
白狐看着她,眼瞳如琥珀,深邃而悲悯。
"十年之约,已成定局。她的魂魄,将永守这片山林,不得投生。"
"不!"母亲磕头如捣蒜,"求求您!我愿意做任何事!"
白狐沉默片刻,缓缓道:"她与我赌的是——你心里有没有她。你输了,她便要履约。"
"但……"白狐顿了顿,"她从未怨过你。即便在最苦的日子里,她也说,不后悔。"
母亲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傻孩子……傻孩子啊……"
八、最后的告别
我飘到母亲面前,伸手想擦去她的眼泪,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脸。
"妈,别哭了。"
母亲猛地抬头,四处张望:"大妮?是大妮吗?"
"是我。"我轻声说,"我不怪你。真的。"
"当年救小君,是我自愿的。这十年的苦,也是我自愿承受的。"
"您别自责。我只是……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母亲颤声问。
"遗憾……没能在您怀里,好好撒一次娇。"
母亲嚎啕大哭,伸出双臂,想要拥抱我,却抱了个空。
"大妮……妈对不起你……妈爱你……妈一直爱你……只是妈太笨……太糊涂……"
"我知道。"我笑了,眼泪却飘落在月光里,"我现在知道了。"
白狐在一旁,轻轻叹息:"丫头,时辰到了。"
我最后看了母亲一眼,转身随白狐飘向山林深处。
"大妮!大妮!"
母亲的哭喊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化作山风中的一缕呜咽。
九、守山之人
从此,这片山林里多了一道孤魂。
白狐说,我可以选择——是怨恨地守着,还是平静地守着。
我选择了平静。
每当山里有孩子迷路,我便化作一缕白雾,引他们找到回家的路。每当有人跌落悬崖,我便化作一阵风,托住他们的身体。
村里人渐渐传开了,说这片山林有灵,会保佑进山的人。
只有母亲知道,那是我。
她每年忌日都会来山林边,摆上我爱吃的馍馍,一坐就是一整天。
"大妮,妈来看你了。"
"妈现在知道,你一直在守着妈,守着这个家。"
"妈对不起你……可妈现在,心里全是你了……"
我飘在她身边,轻轻拂过她的白发。
"妈,我都知道。"
尾声
许多年后,母亲老了,走不动了。
她让小君扶着她,最后一次来到山林边。
"大妮,妈要走了。"
她颤巍巍地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那是我出生时,她给我戴过的,后来被我当了换钱给小君买药。
她不知道,那块玉佩,我一直藏在山林深处的树洞里。
"妈没什么能给你的……这块玉佩,妈找了一辈子……"
我接过玉佩——魂魄竟能触碰到实物——轻轻放在她手心。
"妈,玉佩我一直收着呢。您带走吧,就当……女儿最后陪您一程。"
母亲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握紧玉佩,老泪纵横。
"大妮……妈来陪你了……"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溘然长逝。
白狐再次出现,看着母亲的魂魄缓缓升起。
"丫头,你母亲执念太深,魂魄不散。你可愿……带她一程?"
我牵起母亲的手,那魂魄温暖而柔软,像极了我出生时,她第一次抱我的温度。
"妈,我带您回家。"
我们飘向山林深处,那里有光,有温暖,有迟来了十年的拥抱。
白狐望着我们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尾巴。
"傻丫头……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