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犯人猴子逃跑后,当班警察李子沐感受到身边的压力和对即将开始的追责感到隐隐不安。
逃跑的念头,在天一下子全黑的时候冒了出来。暴雨下来的时候,猴子在田埂上扯草,他看了四周,身边犯人纷纷扯下缠在腰间的塑料膜披上,他也一样。雨点子砸下来,一声炸雷,像谁把天捅了个窟窿。别的犯人都蹲在油菜地,他也一样蹲着。等着李队长喊人到大杨树下避雨,他没动。几个值班员窜来窜去,恳求李队长收工。值班员大声咒骂着要排好队,走整齐点,可谁还顾得上排队,一个个抱头鼠窜,狼狈不堪,泥水溅得满天飞。猴子趁乱往旁边一滚,滑进了田埂边一条七十公分的水沟里。
水沟不深,但淤泥厚,他将浑身涂满了淤泥,将头靠在傍坡的杂草中。沟边的杂草垂下来,正好遮住他的头。他趴在那里,雨打在背上噼里啪啦响,听着外面乱糟糟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远了,直到什么也听不见,只剩下雨声。
他很谨慎,像狼一样竖起耳朵四下聆听,只有一片哗哗的风声雨声。正要爬起来,开始跑。忽然一眼看到一个人影从工棚边上闪了出来,他连忙再次趴下。直到那身影向大堤上跑去,他又等了一会,确信后面没人了,正要爬出来,那身影从大堤方向折返,他再次趴下。等到确认四下完全没人,才开始一跃而起,开始在狂风暴雨的旷野拼命地奔跑,
旷野里什么都没有,天地间只有雨,灰蒙蒙的一片。他赤着脚,脚下的泥又滑又软,跑一步陷一步,可他不管,只管跑。翻过围堤的时候,手和脚被堤上的碎石划了口子,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不疼。泅水过河的时候,水冷得像刀子割肉,牙关咬得咯咯响,可水里有股子腥甜的味道,像小时候在老家河里摸鱼时闻见的味儿。他拼命划水,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他不敢停。停了就完了。
上了岸,他撕掉袖子和裤缝上的黄布条,又接着跑。
那天他一直在跑,跑到天色变暗,跑到精疲力尽,两条腿像是别人的,不听使唤地往前迈。后来不知道跑了多久,不知道离白鹭洲农场有多远,总之,天色已黑,他也耗尽了所有力气。正好这时候,他看到路边出现一个歪歪斜斜的草棚子,像是守秧田的人搭的。他也不管不顾,一头栽进去,倒在半干的稻草堆里,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他躺在稻草堆里,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每一块都在叫疼,手和脚的伤口更疼。外头雨停了,风从棚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睁着眼看棚顶,黑漆漆什么也看不清,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似的转起来。
他想起那年姐姐跑出门后,自己也跟着出去打工了。先在东莞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站十几个小时,手快报废了。后来到了一家酒吧做服务生,再后来……就进了局子。
负责他那桩案子的两个警官送他去号子。下车的时候,有个警官递了根烟给他,说:"快抽吧,你进去就抽不着了。"他站在车门边抽着烟,看另一个警官进去喊人。一会儿一个大块头的警察出来,走到他身边,要他扯掉皮带,脱下皮鞋。那人双手插进裤兜,嘴里不耐烦地说着什么。他只好扔掉烟头,解下皮带,脱下鞋子。皮带是姐姐打工时给他买的,加厚的,他用了好些年。每次看见那条皮带,就像看见姐姐本人一样。
"你别他妈的磨磨蹭蹭,快点!"大块头催他。
他一手提着裤腰,一手拎着皮带和鞋子,走到垃圾桶边丢了进去。以前总想着要保护好姐姐和娘,到头来,连一条皮带都护不住。
进了临时关押室,一个矮胖的中年管教给他们训话:"什么叫改造?改造就是折磨你们!"他当时吓得一哆嗦。旁边一个瘦个子的赶紧纠正:"应该说是磨炼你们!"
"对对,就是磨炼你们!刚才是我口误了。"
后来他从广东的监狱调到了白鹭洲农场。刚来的那天他就看出来,这里跟广东不一样。广东那边犯人多,规矩大,谁也甭想乱来。这边呢,说是劳改农场,可监舍破旧,管理松散,那些老犯人抱成一团,新来的要么低头装孙子,要么就挨收拾。
猴子不想装孙子,他就挨了收拾。
那天大田插秧,晚上红脸喊收工,他从秧田起来,正蹲在田埂上洗脚,后背就挨了一扁担。没看清是谁打的,眼前一黑栽在地上,被人像沙袋踢来踢去。他抱着头缩成一团,嘴里全是泥巴味儿。打完了,有人捏着他的下巴往他嘴里塞了个死鱼——冰凉冰凉,剧烈的腥臭味,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呕吐。
回到监舍里,他找金管教告状,金管教说调查后再答复。晚上躺在床上,他摸到铁床边角一个松动的螺帽,想也没想,塞进嘴里。一个螺帽已经吞下去了,喉咙猛地一卡,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连气都喘不匀。几小时后,腹部猛地传来撕裂般剧痛,
他被人架着去找队医。队医看了一眼,拿手电照了照他的嘴,说:"送医院吧,我这儿弄不出来。"送到场部医院,医生拿胃镜一看,螺帽卡在食管中段,取不出来,得开刀。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麻药过去后他疼得整夜睡不着,喉咙里像塞着一块烧红的铁。后来螺帽取出来了,身体休养恢复后,他被关进了严管队。
严管队和普通监舍不一样。监舍是高墙电网圈着的一间间小屋子,铁门一关,外头的声音就全都隔开了。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光板床,一个便桶。没有窗,只有屋顶上一块小小的通气孔,方方正正的,透下来一小块天光。
刚进去那几天,他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通气孔那一小块天光从亮到暗,从暗到亮,一天就过去了。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摸着自己的喉咙,那里留了一道疤,新肉还没长好,一碰就疼。
在严管队那些日子,每天睡前他偷偷用指甲在墙上划一道口子。开始划得勤,一天一道,半个月后,他回到中队。日子过得真慢,以前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到了这里才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
每到半夜,他就迷迷糊糊地进入梦里。在梦里总是想着跑,想回去看看,可迈不动腿。两条腿灌了铅,拼了命也挪不了半步。有时候急得要哭出来,醒了满脸都是泪。
白天呢,他就坐在床上呆望着通气孔外头的天空。从那个方方正正的洞口看出去,天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灰的,有时候飘过几片云。偶尔有鸟从通气孔上方掠过,翅膀的影子一闪就过去了。他的心就跟着那影子飞起来,飞过那堵墙,飞过那几道电网,飞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可飞不了多远,外头哨子一响,又落回来了,落在这间四四方方的小屋子里,落在自己身上,摔得生疼。
他在严管队呆了半个月。出来那天太阳很好,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站在监区院子里被风吹着,身上轻飘飘的,像换了个人。可那十五天像是刻进骨头里了,有时候半夜惊醒,还会以为自己还在那间小屋子里,四周都是墙,头顶只有一小块天光。
后来姐姐的信来了。爹病了,娘又犯病了,姐姐一个人守着那个冷冰冰的家。信上她说那里虽然荒凉偏僻,好歹还有些温暖。猴子知道,她说的温暖,是娘偶尔清醒的时候能认出她来。别的时候,那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在牢里熬的那些年虽然不好受,可一想到家人他就挺了过来。他没有一天不想回家的,没有一天。
草棚外面有虫子在叫,细细碎碎的。他翻了个身,稻草窸窣响。伸手在黑暗里摸索,摸到一把稻草攥在手里。稻草半干,一股霉味混着牲口粪便的骚气。可这味道让他觉得踏实,这是外头的味道,不是监舍里的消毒水味,也不是严管队那间屋子里的霉烂味。
跑出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两条腿就带着他跑。跑过田埂,跑过河堤,跑过沙石公路。赤着脚在沙石上跑,脚底板磨得生疼,可雨水大,脚印很快就冲没了。他沿途分辨老家的方向,一路往西,一路躲,白天睡觉夜里跑,饿了就偷地里的红薯啃,渴了就喝田沟里的水。像个乞丐,也像条丧家犬。可他从来没想过回去自首,一次都没想过。
他攥着手里的稻草,忽然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心里一紧。
脚步声很轻,很慢,在泥地上踩出来的声音。一步一步,往草棚这边来了。
他一下子绷紧了全身,连气都不敢出了。手松开稻草,在黑暗里攥成了拳头。心跳得咚咚响,整个草棚里都像是他的心在跳。
草棚的破门被一把推开了,嘎吱一声。一束手电筒的光劈开黑暗,直直打在他脸上。他本能地抬手遮,光柱后面是一个佝偻的黑影,看不清面容。对方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手电的光晃了晃,照见他满身的泥和溃烂的脚。
"你是哪个?"苍老的声音里带着警惕和惊疑。
猴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砂纸,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浑身无力地瘫在稻草堆里,手还挡在眼前,那束光太亮,亮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想用手撑在地上坐起,却被一根木棍狠狠抵住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