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这里留不得
细微的神情变化没能逃过叶赛飞的眼睛。他立刻停下哼唱,快步走到向阳身侧,伸手轻轻示意他暂停。
“嗓子不舒服?” 叶赛飞语气满是担忧,伸手拿起一旁恒温保温杯递过去,“我一早泡好的润喉花草茶,温度刚好,先喝几口缓一缓。是我考虑不周,不该一开始就高强度训练。”
向阳接过水杯低声道谢。温热茶水滑过咽喉,稍稍缓解灼痛感。
“学习女腔急不得。” 叶赛飞目光落在他高挑清瘦的身形上,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疼惜,“你的底子得天独厚,只是缺少系统训练。我们拆分练习,练二十分钟,休息十分钟,循序渐进,不许硬撑。要是嗓子受伤,得不偿失。”
一旁靠在门框上观望的何彦俊打趣:“赛飞哥也太照顾我表妹了,比对自己都上心。”
叶赛飞淡淡一笑,目光没有离开向阳:“搭档之间本就该互相照拂,何况她这么拼。”
新一轮练习再度开启。叶赛飞一边示范唱腔,一边指导向阳调整身段。越剧旦角讲究温婉柔美的姿态,向阳下意识的站姿挺拔开阔,带着与生俱来的英气,很难完全收敛。
叶赛飞缓步上前,隔着一小段距离,轻柔指引他调整肩膀姿态:“肩膀放松,不要绷得这么紧。当然,你自带一股飒爽气质,不必强行磨掉,融合起来,反而是别人模仿不来的特点。”
向阳心头紧绷,时刻警惕,生怕某个动作暴露破绽。
练习间隙,叶赛飞翻出另一首越剧选段作为练习素材。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的刹那,向阳浑身一僵。
这一段小调,正是母亲姚红梅常年在田家山庄哼唱的曲子。尘封的回忆猛地涌上心头,他失神愣了几秒。
“怎么了?这首曲子有什么问题吗?” 叶赛飞敏锐察觉到他的异样。
向阳迅速收敛心绪,勉强扯出浅淡笑意:“没有,只是第一次听见这段旋律,莫名觉得耳熟。”
他不敢多说,仓促转移话题,巧妙遮掩过去。叶赛飞没有过多追问,只当是旋律自带感染力。
就在二人准备继续训练时,排练室玻璃门外,一道身影缓缓走过。
是红流。
他脚步顿住,透过玻璃窗向内冷冷扫视一圈,视线在向阳身上停留许久,唇角勾起一抹嘲弄,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叶赛飞瞥见这一幕,眼神微微冷了几分,低声提醒向阳:“看见了?凡事多加小心。我们专心训练,不必理会旁人。”
向阳望向门外空荡荡的走廊,心底沉甸甸的。
眼前要攻克女声唱腔这道难关,隐藏性别的危机时刻悬在头顶;暗处还有红流与庞大的温家虎视眈眈。
他侧头看向身旁耐心等候、满眼关切的叶赛飞。对方满心满眼只把他当作需要呵护的女孩子,一腔真挚的爱慕毫无保留。
向阳心底涌上复杂难言的愧疚。真相一旦揭开,不知道这份温柔会迎来怎样的崩塌。
叶赛飞并未察觉向阳翻涌的心事,轻轻翻动曲谱,柔声开口:“我们调整难度,先从短句慢慢练,原来的歌曲不太合适,上面有文件说是原创的节目加分。我创作了一首新的曲目。你看看合适不?”
向阳抬眸看向谱面:“镜像?”
“顾名思义。镜中人虚实相生,一正一反,里外相望,却永远无法触碰彼此。”叶赛飞轻声解释,“表层可以理解为男女情愫遥遥相惜;往深处品,藏着现实与幻象、真身与虚影的对立,双层寓意。正好契合我们二人的舞台设定,后续舞台造型,我们也可以运用镜面道具烘托意境。”
向阳乐感通透,目光一行行扫过词曲,静静沉吟片刻,接连指出几处旋律转调略显生硬的地方,又提出几句词句微调的想法。
叶赛飞眼前一亮,原本凑近谱架的身子顺势又往向阳这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要贴住对方,气息都近在咫尺。他微微侧头,耳畔几乎擦过向阳的肩头,细细思索向阳提出的修改建议,眼底满是欣赏与藏不住的温柔。
这般亲昵暧昧的距离,落在门框边旁观的何彦俊眼中,格外刺眼。他不动声色皱起眉头,却没有当场打断二人。
“你的想法极好,一下点透了症结。”叶赛飞唇角扬起浅淡笑意,“原创曲目竞争力更强,京城地方台跨年晚会偏好新颖作品,如果节目顺利报审,我们登台的机会很大。”
二人初步敲定曲目框架,约定隔日继续打磨细节。
训练结束,三人告别离开排练厅,返回向阳与何彦俊居住的双人套间。
按照一直以来的安排,外出取餐、采购杂事全部由何彦俊出面,最大限度避免“葵花”频繁露面,减少暴露风险。不多时,何彦俊拎着公司食堂打包好的饭菜回来,都是向阳口味偏清淡的菜式。
简单摆开餐盘,何彦俊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白面大馍与水煮鸡蛋,一并放到桌上。
三人安静吃完晚饭,叶赛飞惦记着还有事务需要处理,稍坐片刻便先行离开。
房门关上的瞬间,屋内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何彦俊没有像往常一样闲聊打趣,弯腰打开行李箱,沉默地开始收拾两人不多的行李衣物。
向阳看见他的动作,不由得心生疑惑:“你收拾行李做什么?”
“趁早准备,寻机会离开这里。逃。”何彦俊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凝重。
向阳愣住了:“逃?眼下一切刚刚步入正轨。《镜像》已经敲定,若是节目成功入选京城地方台跨年晚会,一经播出,我们就能打响名气,稳稳在星耀立足,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怎么能放弃?”
“我思考了两天,郑重的做出决定。”何彦俊停下动作,转过身认真看着他,“你想得太简单。先不说别的,红流背后站着温国梁。健身房冲突已经把人彻底得罪,温家手握文娱资源,想要暗中打压我们,阻断我们登台的机会,不过举手之劳,节目未必能顺利播出。”
“再者,叶赛飞对你的心思实在太过显眼。”何彦俊直言不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处处偏袒、事事上心,那份殷勤早已超出普通搭档的界限。”
向阳轻轻蹙眉:“他为人体面有礼,就算心生好感,应当不会强人所难。况且他认定我是女子,并不知晓真相。”
“这恰恰是最棘手的地方。”何彦俊摇了摇头,神色愈发严肃,“最核心的危机依旧是温家。你以为逃离湖城就挣脱罗网了?我了解了一下,温鹏飞在京城布局极深,连锁超市遍布城区,还有他一手掌控的私人会所。温国梁身居文旅系统高位,他们父亲更是副部长,连同温国梁那位做演员的女儿,一张自上而下、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铺在京城各处。我们依旧身处他们的势力辐射范围之内。”
向阳沉默下来,心底泛起一阵恐慌,也觉得同伴说的有理。
夜深人静,星耀娱乐的艺人宿舍楼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睡熟了,走廊里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何彦俊早已把两人的行李悄悄收拾妥当,压低声音凑到向阳耳边,语气急促又坚定:“走,趁现在没人,连夜走。京城这地方,我们待不住。”
向阳心里万般纠结。
他好不容易靠着肖副总破例、靠着叶赛飞提携,拿到跨年晚会的原创登台机会,只要站稳脚跟、小火一次,就能稳定赚钱,就能把母亲接到京城复查手术、彻底养好身体。
可何彦俊看得比他更透、更现实。
温家的网太大了。
温振邦坐镇文旅部、温国梁拿捏整个京城文娱审批、温鹏飞遍布各地的商超和私人会所,盘根错节,从上到下全是他们的人。
得罪了红流,就等于得罪整条温家线。没出名,熬日子、受打压;一旦出名,万众瞩目,更容易被盯上、被拿捏、被针对。
加上叶赛飞对“葵花”的偏爱实在太过明目张胆,全公司稍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来。
何彦俊最怕的不是被封杀,是向阳身份迟早暴露、私情缠上身、名声彻底毁掉,往后一辈子抬不起头。
“快走,别犹豫!”何彦俊拉起向阳,两人轻手轻脚拉开宿舍房门,避开监控死角,顺着深夜空旷的园区小路,悄悄溜出星耀娱乐大院。
他们打算连夜赶高铁站,直接离开京城,去往偏远山城,天高皇帝远,没有温鑫超市、没有温家势力,彻底躲开这张吃人的网。
两人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可他们低估了叶赛飞的细心、人脉、警觉。
叶赛飞身为顶流资深歌手,在公司扎根多年,心思缜密、观察入微。
白天排练结束,他就隐隐察觉两人情绪不对。
尤其是何彦俊全程紧绷、眼神躲闪、处处戒备,完全不是正常新人的状态。
夜里九点,他习惯性看向阳宿舍动态,发现两人熄灯过早。
再结合白天健身房结怨、温家传闻、何彦俊反常的敌意防备,他瞬间猜到——他们要跑。
叶赛飞没有惊动公司任何人,更没有上报肖副总。
他只拿上车钥匙,独自开着自己的黑色豪华轿车,低调驶出公寓地下车库,直奔去往高铁站的必经路口。
他太懂新人心态。
两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一个纯粹菜鸟、一个靠着江湖本能活着,遇事不懂周旋,只会最原始的办法——打不过、躲不过,跑。
夜色深沉,路灯昏黄。城郊辅路空旷无人,夜风凛冽。
就在两人快步赶路、即将拐上主干道的那一刻,一台线条沉稳的豪车缓缓从路边驶出,稳稳横在两人身前,不冲不逼,只是刚好拦住去路。
车灯柔光调至最暗,不刺眼。
车门打开,叶赛飞一身简单私服,身姿清挺,静静站在路边。
他没有怒气,没有质问,更没有所谓“抓逃”的强势,只有一种沉稳笃定、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两个连夜出逃的人,瞬间僵在原地。何彦俊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被逮住了。向阳眼底也掠过一丝慌乱。
叶赛飞缓步走近,声音很轻,压着夜色的温柔:“你们打算去哪?连夜离开京城?”
何彦俊梗着脖子,索性不躲了,直面对上他:“赛飞哥,我们不适合这里。”
“为什么要走?”叶赛飞看着向阳,目光专注,带着不解、也带着疼惜,“节目刚定、原创曲目刚打磨好、跨年舞台就在眼前,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说丢就丢?”
何彦俊直来直去,半点不客气,把心里所有顾虑全部摊开:“第一,我们得罪了红流,他背后是谁我们都清楚。温家一手遮天,我们两个小人物,早晚被玩死、被封杀,没必要硬扛。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直指要害:“你对我表妹太好了,太殷勤、太不一样了。你是知名歌手、有身份、有地位、长得好看、待人温柔。可你这份好,太扎眼了。圈子里本来就风言风语,我们还没站稳脚跟,先被贴上依附你的标签。我表妹一个女孩子,名声最重要。现在天天被你特殊对待、处处偏袒,传出去她怎么做人?以后怎么嫁人?你们文艺圈的弯弯绕,我们乡下人玩不起!”
这番话坦荡直白,句句都是心里话。
叶赛飞听完,没有恼,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何彦俊所有的敌意、防备、抵触,全部来源于此。
他确实偏爱葵花,确实忍不住护着、疼着、迁就着。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份小心翼翼的好感,会变成两人想要连夜逃离的压力。
气氛僵持间,一直隐忍沉默的向阳,脸色忽然微微发白,身子轻轻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皱起眉,小腹隐隐坠痛、发胀。
白天肠胃就不舒服,折腾一天,加上紧张赶路、心绪大乱,身体彻底扛不住了。
向阳语气微弱、带着几分难受的哑意,低声自语:“奇怪……我刚刚明明已经上过厕所了,解了四次了。怎么现在又胀又坠,我,我拉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