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岚留下后的第一个早晨,李沐樰醒得比往常早。
窗外刚透出一点灰青,风从半掩的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地拂过她的脸。她没动,只把眼睛慢慢睁开。枕边多了一小团蓝色。天岚缩在那儿,翅膀合得紧紧的,小脑袋埋进羽毛里,像睡得很沉。李沐樰屏着呼吸,怕一出声就把它吵醒。可它还是察觉了,小脑袋从翅膀下探出来,黑眼睛望了望她,然后极轻地“啾”了一声。
“早。”李沐樰小声说。
天岚又“啾”一下,从枕边挪到她手边,把身子贴得更近了些。那一点点暖,像从被子里长出来的,软得让人心里发酸。李沐樰把它拢进掌心,小声问:“你以后,真的不走了吗?”天岚没答,只把喙在她指节上极轻地碰了碰。
吃早饭时,李啸风难得也在。他看见天岚缩在李沐樰膝上,不吵不闹,只在她吃粥时偶尔抬头。李啸风没问,只让人多备了一小碟软糕,推到李沐樰手边。
“它吃什么?”李啸风问。
“软糕就、就行。”李沐樰小声应,又补了一句,“它不挑的。”
李啸风不说话了。他端着茶,看了天岚一眼。天岚也看他,一人一鸟像在无声地探什么。过了几秒,李啸风道:“这鸟倒不闹。”李沐樰没敢说,那是因为它知道在二哥面前不能闹。她只低头,把软糕掰成极小的一块,喂给天岚。
这样过了几天。
天岚白日里总跟着她。她看书,它就蹲在窗台;她浇花,它就跳在栏杆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偶尔飞一小段,从她肩头到花架,又折回来。像在练习,又像在确认她还在。李沐樰已经习惯一偏头,就能看见那团蓝色。夜里它不再睡软垫,而是缩到她枕边,像怕她做噩梦。
王后有一回进来,看见天岚睡在她被角,只笑了笑:“这小东西,倒像成精了。”李沐樰红着脸,小声说:“它是朱老师的小鸟。朱老师让我……让我照看。”王后没问朱煋烨为什么不自己来。她只替李沐樰拉了拉被角,说:“那便好好照看。”
可李沐樰知道,不是她在照看天岚。是天岚在替朱煋烨,照看着她。
第五天,她又去了黑街。
这次天岚飞在前头。它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翅膀一展,从巷口掠过去,蓝得像道从旧墙里漏出来的光。几个孩子先看见它,远远就喊:“岚哥!岚哥回来了!”然后才看见李沐樰,又齐声叫:“姐姐!”
她一下就不紧张了。孩子们围过来,有人拉她的手,有人去追天岚。扎小辫的女孩跑在最前面,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独臂男孩跟在后面,嘴里还喊:“别跑!我今天要让它停我肩上!”李沐樰看着他们,像看见一窝在灰墙里也活得热腾腾的小鸟。
张天一仍坐在门口那张旧沙发上。今天没看书,脸上盖着块旧毛巾,像在打盹。刘悦在旁喝酒,看见李沐樰,只抬了抬下巴:“又来了。”李沐樰小声“嗯”了一下。张天一的声音从毛巾下传出来:“来得倒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住这儿了。”刘悦哼笑:“你管人家住不住。又没睡你那张破沙发。”张天一猛地扯下毛巾:“你他妈说谁破沙发?”刘悦:“说你。怎么,要动手?”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两把撞在一起的旧刀,谁也不让谁。
李沐樰没再听。她绕过他们,上了楼。
朱煋烨的门关着。她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里面没应。她又敲一下,小声叫:“朱老师。”还是没声。天岚从后头飞上来,落在她肩上,用翅膀碰了碰门板,像在说:推开呀。李沐樰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推开。门没锁。
屋里很暗。窗板只开了半指宽的缝。朱煋烨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头微微垂着,像在忍什么。李沐樰看见他颈侧的青筋在轻轻跳,手里攥着半截旧布,已经快被扯烂了。天岚从她肩上跳下去,落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
“你、你别靠近我。”朱煋烨开口。声音很哑,像从嗓子最深处磨出来的。
李沐樰没走。她放下手里的布包,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慢慢坐下。她知道他又在犯吸血冲动。也许从她进黑街前就开始了。他一直没下去。张天一和刘悦不说,可他们都知道。
“我带了点吃的。”她小声说,“还有几个果子,很甜。你、你吃一点。不吃东西,会更难受的。”
朱煋烨没说话。他闭着眼,呼吸很重,像在数自己的心跳。李沐樰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像一匹被关在窄笼里的兽。明明浑身力气,却连动都不敢动。她没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着。过了很久,朱煋烨才慢慢睁开眼。
眼瞳是黑的。不是红,也不是蓝。
李沐樰心里一松,像有块石头从半空落下来。她小声道:“你是不是又没睡?张天一说,你昨晚又没下来吃饭。”朱煋烨看她一眼,没答,只问:“你怎么又来了。”
“天岚说,你、你一个人会怕黑。”她说着,自己先红了脸,又忙补道,“不是它说的。是我……我猜的。”
朱煋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条极窄的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里太乱了。你不该总来。”
“可我想来。”李沐樰小声,像在和谁赌气,“你又不肯去王宫。我不来,怎么见你。”
朱煋烨没说话。他不能接这句话。因为他知道,自己若接,就会说出更重的东西。这屋里太小,她离得太近,连她的呼吸都像在往他骨头里钻。他只能把那只还发着抖的手,慢慢按进被子里。像把一只快要伸出去的爪子,硬生生按回黑暗里。
天岚从地上跳上床,落在李沐樰手边,拿小脑袋去拱她的手腕。李沐樰低头看它,眼里已经蓄了点泪。她小声说:“朱煋烨,你别赶我了。我不怕你。你……你也不能怕你自己。”
朱煋烨像被这句话戳了一下。他偏过头,不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知道了。”
就三个字。可李沐樰听得出,他没有再推开她。
她又在黑街待了半日。朱煋烨到底没吃几口东西,但至少起来了。他去后院劈了半堆柴,又给孩子们煮了锅汤。李沐樰就在旁边帮他择菜。天岚飞来飞去,偶尔停在她发顶,偶尔去啄刘悦的酒瓶。刘悦骂它,它就飞回李沐樰肩头,一副有人撑腰的样子。
“这鸟以前不这样。”刘悦靠在门边,灌了口酒,“以前只跟着烨子。现在倒像你养的了。”
“它、它自己飞来的。”李沐樰小声说。
“它可不会随便跟人。”刘悦看她一眼,笑得有些深,“天岚挑人。跟了,就是认了。你别不信。”
李沐樰低头,没再说话。天岚在她发间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点头。
傍晚,朱煋烨送她回去。
还是旧路。还是黑街的人三三两两朝朱煋烨点头。李沐樰跟在他身后,天岚落在她肩上。走到街口时,她忽然小声问:“以后,天岚是不是都可以留在我那儿?”朱煋烨没回头,只“嗯”了声:“它想留,就留。”
“那你呢?”她问。
朱煋烨脚步顿了一下。夜风从前面吹来,把他衣摆吹得极轻地一扬。他没答。李沐樰也没再问。她知道,他还没准备好。她愿意等。等他能像天岚一样,也留在一个有光的地方。
到了宫门口,朱煋烨没再往前。他站在一小片树影里,像从没来过。李沐樰回头看他,忽然小跑回去,把手里没吃完的那半包果子塞给他。那动作又急又轻,像怕他不要。
“这些你带着。别又不吃。”她说完,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小声说,“我明天还去。”
朱煋烨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没进王宫。天岚从她肩头飞起来,在他头顶绕了半圈,又追着李沐樰去了。他低头看手里的半包果子。纸还温着,像她掌心的温度。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风里。夜还长。可今天,已经不算太黑了。
夜里,李沐樰把天岚放进被角。天岚已经不怕她了,往她颈边拱了拱,团成一小团。她望着天花板,小声说:“天岚,我会不会太黏人了?”天岚“啾”了一声,像在说:不会。她又笑,小声道:“那就好。”然后闭上眼,慢慢睡着。
这一夜,她又梦见了黑街。梦见孩子们在旧院子里跑,梦见刘悦喝不醉,梦见张天一在看书。梦见朱煋烨从三楼走下来,换好衣服,走到她面前,说:“走吧,回学院。”她点了点头,跟着他。天岚飞在前面,像一只有家的鸟。
她不知道,那不只是梦。因为朱煋烨这一夜,也坐在黑街的屋顶上。天岚没跟他,只留在她枕边。他却像能听见她睡得很轻。风从王宫那边吹来,带着玉兰味。他把那半包果子拿出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真能试着回去。不是回黑街。是回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