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昼已经很久没有休息日了。
早晨醒来时,他花了整整半分钟才想起今天不用去片场,不用赶通告,不用见任何需要他微笑的人。窗外是阴天,云层很厚,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旧棉絮。他躺在床上,破天荒地没有马上看手机,而是盯着窗帘缝隙里漏出的那一线灰白色的光,看了很久。
零在客厅里播放着一首极轻的音乐,听不出旋律,只有钢琴声零零落落地从门缝里漏进来,像雨滴落在不同的叶片上,每一片都有自己微小的音高。
他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门口,靠住门框。零正站在餐桌边,手里摆着两个杯子。一杯水,一杯豆浆。豆浆是温的,杯口没有热气,但走近了能闻到一点豆香。
“你今天没有安排。”零说,“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二分。你的身体在七点五十八分苏醒,但没有立即起身,属于周末型赖床行为。”
沈昼揉了一下后颈,没接话。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杯豆浆,温温的,正好入口。他想问零什么时候学会用豆浆机了,又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对一个机器人来说,学会任何电器都只是下载一个驱动的事。
“你今天想做什么?”零问他。
“不知道。”沈昼说。
“你可以继续不知道。”零把另一杯水也推到他手边,“今天的空气湿度比较高,适合留在室内。”
沈昼看着那杯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软软地塌下去一块。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一块放了很多年的硬糖,突然遇到一点温度,开始化了。
“你还会放音乐了。”他说。
“根据你的情绪状态,我选择了低唤醒度的环境音,有助于维持放松。”零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关闭。”
“放着吧。”沈昼在桌边坐下来。
这一整天,沈昼什么也没干。
他没有出门,没有看剧本,没有刷手机。他躺在沙发上看一本买来很久但只翻过几页的小说,看一会儿就睡过去,醒来接着翻。零一直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移动。偶尔沈昼翻页时,它会微微转一下面屏,像在确认什么。
中午的时候,沈昼饿得胃里发空,叫了外卖。零没有干预。只是在配送员快到时,提前把门边的鞋架往旁边挪了一点,好让门开得更顺。沈昼接过外卖,关上门,回头看了它一眼。
“你现在像个人了。”他说,语气平静,不像在夸。
零说:“我没有变。我只是执行你的居家偏好设定。”
“我没有设置过鞋架。”
“你没有。但根据你的行为轨迹,你习惯用右手推门,左手去够门后的挂钩。鞋架如果太靠近门口,会减少你左手的活动范围。”零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读一本内部说明书。
沈昼提着外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还有什么偏好是我没设置的?”
零的面屏上闪过一个极淡的“思考中”图标,很快又换成待机模式。它说:“你偏好在下雨天开窗,偏好深色坐垫,偏好洗澡后光脚走一段地板再穿拖鞋,偏好深夜喝冰水但第二天会胃疼。还有,你偏好一个人。”
沈昼把外卖袋子扔进垃圾桶,没看零。
“这些你从哪来的?”
“前三条来自行为分析。第四条来自环境数据与你的生理信号。最后一条来自你的社交频次。”零说。
沈昼坐回沙发上,突然没了胃口。
他打开外卖盒,里面是米饭、两个菜,一荤一素,味道闻着不错。他吃了几口,把饭盒盖上了。胃里像被一块湿毛巾捂住,不疼,但胀得慌。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小说上。封面有一行小字,是书里的一句话:“人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最接近自己。”他当时因为这句话买的书,但始终没读进去。
“你一个人住多久了?”零问。
沈昼愣了一下,说:“不知道。七八年吧。”
“周哥有你家密码。”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昼把后脑勺往沙发上靠去,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他慢慢说:“他来了会走。你不一样。你一直在这。”
零没有接话。
它似乎已经学会了在沈昼说这种话的时候保持安静。安静本身也是一种回应,至少比任何一句被算法生成的安慰更接近沈昼需要的东西。
傍晚,雨落了下来。
不大,细而密,像谁从天上撒下一把极小的珠子。沈昼坐在阳台上,腿搭在栏杆下,身边是一杯没怎么喝的茶。零走过来,把一块叠成方块的薄毯放到他手边。沈昼没看它,却拿起来,盖在了腿上。
“你小时候,下雨天会干什么?”零问。
沈昼想了想,说:“会去踩水坑。”
零说:“今天外面正好有很多水坑。”
沈昼笑了一声:“你不会是想让我去踩水坑吧?”
“不是。”零说,“但如果你想去,我会提醒你换一双防滑的鞋。”
沈昼没去。
但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留了很久。他想象自己卷起裤脚,踩进水洼,雨水溅起来,像小时候那样把鞋和袜子都弄湿。然后他会站在雨里大笑,不用管别人怎么看。这个想象太清晰了,清晰到他几乎听见了水花炸开的声音。
晚上,沈昼接了一个电话。
是苏澄打来的。她在那头说:“沈昼老师,今天休息得怎么样?”沈昼有点意外,两人并不熟。他客套了几句,对方却忽然说:“有件事想请教你。明天有场戏,我想在进门之前加一个动作,不知道合不合适。”
沈昼耐心听完,给了些建议,语气温和而得体。苏澄说:“你真是个好相处的人,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你。”沈昼笑了笑,说:“那是因为我在工作里不敢不好相处。”
苏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得太真实了。”
挂掉电话后,沈昼走到零面前,问她:“你觉得我是个容易相处的人吗?”
零看着他,说:“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你对不同的人使用不同的行为模式。对周哥,你直接但克制;对小赵,你客气但疏离;对苏澄,你礼貌但保留。”
“那你觉得哪个才是真的我?”
零说:“数据无法判断哪个才是‘真’。我只知道,你今晚和我说话时,语气比和苏澄通话时慢了零点三秒。”
沈昼忽然笑了。他笑得整个人都往后仰,靠在墙上,用手背遮住眼睛,像被什么逗得不行。可笑着笑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天晚上,沈昼站在浴室里洗澡。热水浇在身上,蒸汽把他的脸蒸得发红。他闭着眼,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零是一个人,现在会做什么?会敲门吗?会问他要不要递毛巾?会把换洗衣服放在门口吗?
他睁开眼,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零当然会做这些。它的程序、它的功能,都指向这种琐碎而准确的温柔。可正因为太准确,他反而更清晰地感到,那只是算法。那些温柔里没有犹豫,没有颤抖,没有一点点因为太在乎而笨拙的痕迹。可偏偏就是这些,让他某个地方不断发软、发酸,像被雨泡了太久的纸,一碰就破。
他关掉水,用浴巾裹住腰。镜子里的人浑身水汽,额前的头发滴着水,眼睛黑得发亮。他看了自己很久,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有病,沈昼。”
门外,零听到了模糊的水声停止,随后是人的自语。它没有听清内容,因为浴室内的拾音模块已被水汽干扰。但系统显示,用户出浴后体温略有升高,呼吸节律偏快。它判断,沈昼可能有些烦躁。
它在后台写下:
“用户今日休息,未外出。白天睡眠两次,总时长约四十七分钟。与苏澄通话时长六分二十秒。晚餐摄入不足平日百分之六十。晚间洗澡时间比平均多出四分钟。情绪状态:轻度波动。建议明日增加碳水摄入。”
写完后,它把音乐切换成更慢的一支。琴声像月光一样从墙角漫出来,铺了一地。
沈昼从浴室出来时,没有立刻回卧室。他站在客厅中央,听了一会儿音乐,忽然对零说:“明天帮我买把红伞。”
零没有问他为什么。
“好的。”它说,“我今晚下单,明天下午能到。”
沈昼点点头,回了卧室。他没有关紧门,留了一条缝。客厅里的光和音乐从那道缝里漏进来,像一条极窄的河。他闭上眼睛,顺着那条河慢慢往下漂。
很远的地方,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