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是在三天后,夜里。三岔河口的水位正好,过了这道弯,就能顺着海河一直漂到塘沽,再换海船去北边。
船是三岔河口一个老船夫撑的,窄窄的一条乌篷,比当年沈砚舟第一次「镖水」时坐过的还要旧。阿遥坐在船舱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半包路上吃的烧饼。
船刚离岸,沈砚舟忽然说:「停一下。」
老船夫问:「怎么了?」
沈砚舟没说话。
三岔河口的月亮升起来了。
水面上,极远处,有一圈极淡的波纹正在扩大。有什么东西从河底极深的地方浮上来了。
沈砚舟说:「阿遥,你在船上待着。」
阿遥抓住了他的手腕:「是他?」
「是他。」沈砚舟把她的手轻轻掰开,说,「这一回,你别管,这是他跟我的事。」
阿遥没说话,慢慢松开了手。
沈砚舟脱了外衫,把水纹刀咬在嘴里,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水下的铜背,和岸上不一样。那曾经让人胆寒的速度,似乎已经随那七把鱼叉一起离他而去了。他就沉在三岔口北岸的青石河床上,像一头半死的、靠水气续命的老龟。他前胸和腹部的伤口已经被铜皮上的水流封住,不再流血,只在一呼一吸之间,有极细的红丝从他口鼻中散出来,几根断了的线。
沈砚舟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水纹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
铜背睁着独眼看他,嘴角慢慢咧开。水中传来他含混的声音,从一口井的最深处往上冒:「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沈砚舟没有动。
「大悲禅院那帮人,以为我死了。你比他们聪明。」铜背缓缓撑起半个身子,铜皮在月光透下的水层里泛着青灰,「可你还是来了。为什么?因为你想知道,你爷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砚舟咬字,水泡从他嘴角一串串地升起:「我爷爷是不是被你们给害死的?」
铜背嗬嗬地笑了。那笑在水里闷闷的。
「你爷爷是自己沉船死的。不过,就算他不死,我们也会要了他的命。」
沈砚舟瞳孔一缩。
「甲午年,他领的那条船,装的根本不是粮。是给日本人运的军火。你不知道吧?你爷爷接了五行水最后一单生意。事到临头,他把船凿了,自己也跟着沉了底。他宁可把自己变成沉船的钉子,也不让那一船货出了大沽口。」
铜背又笑了一声,这次笑里有血丝从嘴角漫出来:「你以为你是他的孙子,继承的是他的刀?你继承的是他欠的债。五行水的人找你,不只是因为你拿了图。是因为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这血是他欠我们的债。」
「我告诉你这些,」铜背慢慢翻过手掌,露出了掌心一块暗红的旧痕,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是要你明白,水里的路,走到最后都只有一条。」他指着沈砚舟,指节像几根枯树枝,「——那就是我们给指的路,否则都是死路。」
沈砚舟把水纹刀慢慢抬起来,刀尖上的水活了一样往两边分开。「我不走那一条路。」
「哦?」铜背独眼微眯,「那你走什么路?」
「我自己的。岸上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沈砚舟已经动了。
水花翻涌,整个三岔河口似乎都震了一震。岸上的人只看见水面被两只手从下面撕开了。老船夫吓得瘫在船尾,阿遥半跪在船头,手里攥着弹弓,指节发白。
水下的搏杀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却把整条海河都搅沸了。铜背的动作已经大不如前,但他的每一击都在用尽这一生最后的气力。沈砚舟被他抓过一次,左肩被铁钳夹过,骨头发出闷响。他几乎叫出声来。
最后,铜背一掌拍来,沈砚舟没有躲。他迎上去,铜皮覆盖的手掌擦着他的左脸扫过,火辣辣地撕去一层皮。就在铜背身体前倾的一瞬间,沈砚舟的水纹刀从下往上,刺进了铜背的左颈根。
刀插进去了,只没入了三寸。那是铜背全身最软的地方,也是多年前他唯一没有被沈老鳖打穿的地方。
铜背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那双独眼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沈砚舟。沈砚舟看见,他眼里最后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深的、说不出的东西,一个人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点亮光,但那亮光又很快灭了。
铜背动了动嘴唇,在水中吐出一串气泡。沈砚舟听清了最后三个字:
「……还没完。」
然后他不动了。那巨大的、生满铜皮的身体慢慢向后倒去,沉入三岔河口最深的河槽。和许多年前一样,他最后躺下的地方,还是水。海河的水从他身上漫过去,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血水升上来的形状,像极了一只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又慢慢合上了。
沈砚舟浮出水面,阿遥把他拉上船。
老船夫一直伏在船尾,头都没敢抬。等水面静了,他慢慢直起身子,看了看沈砚舟,又看了看阿遥,喉咙里滚了一句:「还走吗?」
「走。」阿遥说。
老船夫便不再问,抓起橹,重新摇起来。橹入水的声音很轻,怕惊动了什么。
船过塘沽时,天快亮了。阿遥忽然指着远处的一片芦苇荡让他看。那里有一道白影,在雾里一闪,就不见了。
沈砚舟看了一会儿,把水纹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船舱里。
「走吧。」他说。
海河已经开河了。水面上起了薄雾,把两个人的影子慢慢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