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沈砚舟把阿遥从黑鱼湾背回城里的时候，估衣街的盐包已经被人搬空了。墙根下只剩一圈白印，海河退潮后留在石头上的盐霜。
后来的日子过得不算慢，也不算快。码头的船少了一阵子，又多起来，只是船上挂的旗子换了几面。他和阿遥还是给人镖水，挣得不多，够吃。大悲禅院的钟楼一直没修，路过的时候，能看见野猫在断木上晒太阳。
日子就是这样。你以为是浪头，其实只是水面上的一圈涟漪。等涟漪散了，河还是河。
又过了两年。
乱象渐渐平了。拳民散了，有的回了乡，有的再也没回来。街上的人又多了起来。码头上重新响起号子声，三岔河口的船来来往往，比从前更密。
只有一件事沈砚舟放不下。
大悲禅院外，铜背沉下去的那片水面，他后来偷偷去瞧过。河底的青石上，只有几道拖痕。没有人骨，也没有铜皮。
阿遥问他在看什么，他说了句「没什么」。可那天晚上，他把水纹刀从箱子底下翻出来，擦了一遍又一遍。
又过了些日子，沈砚舟和阿遥把图带去了京城。
交图之前，他不知道接待他的人是谁。贾久安活着的时候，从没说过京里还有什么人。爷爷也没留过话。这张图在沈家守了几十年，最后要交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沈砚舟不信。
他不是不信朝廷，也不是不信贾久安。他只是信水。水底的路会变，岸上的人心比水底的路变得更快。爷爷当年把真图写成假名，不是玩什么花样，是因为他知道，任何人拿到图，第一件事就是找这条路。可这条路，不该被任何人完完整整地找到。
交图前一夜，京城落了霜。
沈砚舟把羊皮图摊在桌上，就着一盏豆油灯看。阿遥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河面结了一层薄冰。图上的朱砂线在灯下暗红暗红的，干透的血。
他看了很久。久到灯油快见底了。
他抽出那柄水纹刀，刀身横在灯前。刀刃上的水波纹被灯火一照，暗流在铁里流动。
刀尖落在图纸最南边那处暗桩标记的边缘。
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爷爷。如果爷爷在这里，会不会也刮掉这一处？如果是爷爷，他一定不会犹豫。可沈砚舟不是爷爷。
他犹豫了。
刀尖在羊皮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一个还没决定要不要落下去的句号。灯花爆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他忽然想起黑鱼湾水底石匣里那些金锭，想起自己当年站在盐商舱门外满手是汗的那个瞬间。那时候他伸不出手。现在他也下不了刀。
最后，他还是动手了。
刀尖斜斜地贴上去，给鱼刮鳞，一层，又一层。朱砂碎屑细细地卷起来，落在灯焰里，发出极轻的「嗤」的一声。刮掉的地方露出羊皮本来的颜色，浅了一号，水退去后露出的河滩。
那一处暗桩标记被刮净之后，他又用刀尖重新刻了一个。位置挪了半寸，形状几乎一样，只是刻得极浅，浅到不凑近了对着光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图翻过来，从灯焰上逼出一点烟，用指腹在刮过的地方轻轻一抹。那一小片新露的皮色便旧了几分，和周围融在一起，一块早就长好的疤。
做完这些，他收了刀，把图重新卷好。阿遥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又睡沉了。
第二天他跟阿遥说了昨晚的事，阿遥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只说：「我爷爷守了半辈子，总不能就这么全给了别人。留一手，也是留一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