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久安把船停靠在岸,却不起身,只把船缆在岸桩上系紧,低声道:「你们从正门进。我绕东墙外,看住寺后的水路。五行水的人若跟来,必先封后路。」
沈砚舟点头,和阿遥冒雨来到寺庙后门,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门开了。
开门的是那扫地老僧。一双眼睛浑浊如海河涨水,没有半点光彩。可当他看到沈砚舟腰间露出的一角水纹刀时,那浑浊忽然散开,露出一星极锐利的光。
「进来吧。」老僧接着问,「沈老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爷爷。老师父,图我取来了。可这图究竟有什么用?」他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这图……是海河的脉眼。图要是落到五行水那伙人手里,这海河,就不再是天津卫的海河了。」老僧脚步顿了顿,「你说,它有什么用?」
沈砚舟沉默了。老僧继续抬起脚步。
「钥匙是当年水师营留下,让我寺代守的。今日你既然来了,我带你去取钥匙。」老僧迈着平稳的步子往钟楼走,「你记住,拿到钥匙以后,把图纸封入水下佛窟。若事不可为,就烧了它。」
来到钟楼的一瞬间,沈砚舟忽然停住脚步。他闻到了水的气息,不是雨水,也不是河水,而是那种深水底层的腥冷。
「有埋伏。」他低声道。
老僧一怔,忽然转头向钟楼看去。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把钟楼照得雪亮。钟楼上,那口大钟不见了。
一个声音从钟楼里传出来,脆若铜铃:「老和尚,你这寺里的钟,音色果然好。可惜我敲不动,只好拆下来看看里头有没有藏东西。」
水观音!她果真没死。
沈砚舟的心一沉。
那女人从钟楼上飘然而下,一身白衣在雨夜里猎猎作响。她身后涌出数十条黑影,从水里爬出来的鬼魅一样,将沈砚舟等人团团围住。沈砚舟一眼扫去,果然看见了铜背。那独眼老人站在人群最后,斜靠着半截断墙,手里转着那串鱼骨镖,嘴角斜着,刀划出来的口子。
「我早说过,这图我要定了。」水观音笑吟吟地走在雨中,雨水打在她脸上,竟顺着瓷面滑落,不留半点痕迹,「你既然取了图,又跑到这寺里来,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她转向沈砚舟,忽然一敛笑容,伸出手来:「拿来吧。」
老僧站在雨中,纹丝不动。他的袈裟很快被淋透了,紧贴在干瘦的身子上,像一棵枯树。
「水观音,你也是从这海河里出去的人。」老僧缓缓说,「你忘了当年水师营是怎么把你从水里捞上来的?是这寺里的钟声,把你从阎罗殿里唤回来的。你漂到寺后的河滩上时,满身是血。这寺庙与你结下的原本是一份善缘。」
水观音眼中闪过一丝阴鹜,水面上掠过的一片云影。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随即被身后的喊杀声淹没了。
「老师父,别提什么旧恩。我活在水里,长在水里,水给我什么,我就拿什么。这天津卫的水,本来就该由我做主。」
话音方落,数十条黑影一齐扑向沈砚舟。
就在这当口,老僧在钟架前站定,举起钟槌,朝那半截木架撞了下去。
没有钟。
木头撞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可不知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听见了。
那不是钟声。钟声是圆的,从高处罩下来,把人拢住。这个声音不是。它是闷的,钝的,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掉进了井里,许久才有回音。
回音从井底一层一层地荡上来,荡过每一个人的脚面。
有人停了手。
雨还在下。可那一瞬间,雨声好像也远了。整个钟楼前的空地上,只有那个闷响还在空气里振着,一圈一圈的,不肯散。
老僧握着钟槌,没有放下。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脖颈微微仰起,望着空荡荡的钟架。没有钟,他还是撞了。
然后,火把从四面八方的雨里亮了起来。一条,两条,然后是一大片,从每一条巷口、每一道断墙后涌出来,海河决了口子。
镖水人到了。
沈砚舟回过神,水纹刀已经在手里。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厮杀。
沈砚舟挡在阿遥身前,水纹刀在雨水中划出一道道冷弧,每一刀都逼得对方退开一步。但人太多了。两个黑衣人左右夹攻,沈砚舟被迫后退,背心撞上钟架。老僧就倒在他脚边,背心抵着半截断木,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就在这时,寺后东墙外传来几声极短促的惨叫。两条黑影从墙头栽下来,落在雨地里不动了。紧接着,一个灰衣人影从东角门撞进来,左肩以下全是血,半截衣袖被撕掉,伤处深可见骨。他手里还攥着那柄折扇,扇骨断了三根。
是贾久安。
他踉跄着扑到山门旁,靠住门框,从腰间摸出一枚极小的铜哨,含在嘴里,用尽全力吹响了。
哨声尖厉,一根铁钉从雨幕里钉进去。
沈砚舟朝他看去。贾久安也正看着他:「她不死在这寺里,就还会回水里。不能让她再回水里。」
镖水人到了。人人一柄鱼叉或短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水底滚上来的闷雷。
沈砚舟没有说话。那哨声他太熟悉了,三岔河口所有「镖水」人的集合号。他朝山门方向看了一眼,贾久安还靠在那里,铜哨从唇边慢慢滑落,掉在雨地里。他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缓缓地靠着门框坐了下去。灰衫从肩到腰,全成了黑的。
五行水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前冲杀,可阵脚已经被冲乱了。镖水人从两翼包抄,把黑衣人分割成数块。钟楼前的空地变成了一锅沸水,刀光、叉影、血水和雨水搅在一起。
老僧还靠在钟架下,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盯着水观音,那目光明亮如灯,要把一生的光都燃在这雨夜里。
「走。」他鼓足了最后一口气,又喊了一声:
「走!」
然后那双眼里的光慢慢散开。他的身体靠在半截断木上,一口钟终于归了位。
钟架上还搁着那根钟槌,雨顺着槌头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碎砖上。
水观音听到老僧最后的呼喊,她手上的银骨扇停了一瞬。一个镖水人的鱼叉擦着她的脸过去,她才像醒过来似的,侧身避开。那之后,她的动作又恢复了先前的利落,且战且退,向河岸方向撤去。
阿遥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砚舟。她站在半截断墙上,弹弓连发,石子几乎不间断地射向那些试图从背后偷袭沈砚舟的敌人。有人从侧翼朝沈砚舟掷出一柄飞刀,他正全神应对正面之敌,毫无察觉。阿遥抬手,弹弓拉满,一颗石子射向他耳后三寸的位置。飞刀到了,石子也到了。
铮的一声,那致命的一击偏了。
沈砚舟回头,看见火光中阿遥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全是汗,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人的目光在雨中对上,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又转身去应付另一侧的敌人。
雨打在水纹刀的刀鞘上,汇成一线,从刀柄流到刀尖,滴在地上,和满地的血水融在一起,分不出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血。
铜背被逼到断墙边,忽然仰天狂笑,声震雨夜。
「好!好!好!老子在陆地上憋了三十多年,今天总算能再回水里了!」
他猛地一蹬地,身子拔地而起,越过众人头顶,跃入海河。那件褪色的长衫在水里慢慢浮起来,两张败叶,从他肩头滑脱。沈砚舟看见了那块传说中的铜皮,从后颈到后腰,泛着暗沉的光,一块被河水打磨了三十年的旧铜。可铜皮的边缘,只到两肋。前胸和腹部,与常人无异。
几十把鱼叉从岸上掷出,扎入水中。铜背没有躲。他仰面朝天,让雨水落在唯一的眼睛上。那眼睛睁得很大,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鱼叉到了。岸上的人看得分明,有七把扎进了他的身体,胸前、腹部、腿上。血从水下翻涌上来,在雨幕中扩散成一朵一朵暗红的花。
他的身体慢慢往下沉,半浮半沉地悬在河心,独眼中的光渐渐暗下去。河面上最后只剩下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冒了一阵,也散了。
岸上的镖水人欢呼起来,有人说:「铜背死了!五行水的二当家死了!」
沈砚舟站在岸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水纹刀的刀鞘往下淌。他盯着铜背下沉的那片水面,一言不发。
阿遥走过来,问:「怎么了?」
「十一枪都打不死的人,七把鱼叉就死了?」沈砚舟转过身,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河面,「他沉下去之前,眼睛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河底。河底有东西。」
水观音已经退到了河岸。三个镖水人甩出渔网,将她兜头罩住。她还要挣扎,阿遥一弹弓打在她手腕上,银骨扇脱手飞出,落在雨水里,被一个镖水人捡起来扔进了海河。
网口收紧的那一刻,水观音忽然不再挣了。她的身子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蜷成极小的一团,从一道极窄的网眼里滑了出去,快得像一尾鱼从指缝间溜走。等最近的镖水人扑上去时,河面上只剩下一圈散开的水纹。
她没入海河,再没有浮上来。
沈砚舟从岸边走回山门。贾久安还靠着门框,铜哨落在雨地里,折扇掉在一边,六根扇骨断了,扇面撕成两半。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贾久安的鼻息。
没了。
雨还在下。沈砚舟蹲在那里,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他想把贾久安的眼睛合上,可那双眼本来就是闭着的,只是睡着了。折扇还攥在他手里,断了的扇骨戳出扇面,河面上戳出的几根断桨。
沈砚舟把折扇从他手里抽出来,合上,别进自己的腰里。
扇骨断得只剩七根。他数了数。七根。
铜背当年说,七把鱼叉扎不死他。可一个人要死的时候,用不着七根断了的扇骨。
然后他站起来,对阿遥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