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早晨下起,到夜里已经成了倾盆之势。
沈砚舟和阿遥沿河而下,来到一处叫「老铁桥」的暗桩处。
桥下,一盏马灯忽然亮了。
贾久安站在桥墩旁边,身后停着一条带篷的木船。他看见沈砚舟步履蹒跚,便快步上来扶住,说:「图拿到了?」
沈砚舟点头。
「好。上船。」
三人上了船。贾久安在船尾掌舵,木船调了个头,朝着大悲禅院的方向驶去。雨幕中,三岔河口的灯火在远处摇曳,像隔着另一个世界。
岸上,一条黑影从芦苇丛里探出头来,目送那盏船灯消失在雨幕中,然后没入海河,朝着大悲禅院的方向逆流而上,转眼没了踪影。
船舱里,贾久安点了一盏小灯,细看沈砚舟取出的半卷河山图。他看着看着,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指着图上「河山图·东段」四个朱砂字,眉头紧锁:「这『东段』二字,不是原图所有。有人故意标错,为的就是让取图的人以为自己拿的是东段。」
沈砚舟一惊:「那这图……」
「这是北段。」贾久安将图重新卷好,盯着沈砚舟,目光沉亮,「东段藏的是出海口炮台密道,北段才是引水暗渠。五行水若拿到北段,便可掘堤泄水,水淹天津卫。你爷爷做事,果然处处留后手。真正的东段,早在他死前就已经毁了。这张图上的标注,是他布下的最后一层迷障。」
沈砚舟问:「那这字是我爷爷自己写的?」
「是他写的。」贾久安说,「但写的是『东段』,图却是北段。」他收了扇,又看了一眼那「东段」二字,「这字是用朱砂写的。你爷爷做摹本的时候,从不用朱砂标注。但这张是真图,真图上用朱砂,倒也符合他的习惯。」
阿遥抱着膝,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插了一句:「那就是说,我们费了半条命取来的图,是假的?」
贾久安看着沈砚舟解释说:「你爷爷写这字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骗人。真图写假名,假图写真名,虚虚实实。这一层迷障,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内行看的。越是懂行的人,越信真图上的字。」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才说:「他连你们这些故人都防?」
「防的不是自己人。」贾久安说,「是那些以为自己最懂他的人。你爷爷说过,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外行人,是内行人。五行水里有几个老东西,当年在河道上跟你爷爷打过交道。他们认得他的字迹。所以他就标了这假名。」
沈砚舟问:「贾先生,庚子年洋人的兵船就停在大沽口外,朝廷的漕运断了三个月。五行水这时候抢图,背后会不会有别的势力?」
「没错。谁拿到这图,谁就能在洋人眼皮底下把粮运进京城。五行水背后,未必没有洋人的银子。」贾久安沉吟片刻,接着说:「我们去大悲禅院。水下佛窟就在钟楼底下的暗河深处,只要把图封入佛窟,钥匙不落入五行水之手,他们就拿不到。」
船过了老铁桥,雨势稍缓。河面宽了些,雨点子打在篷上,声音也小了许多。
贾久安在舱中看顾图纸,沈砚舟独自坐在船头,把水纹刀横在膝上。阿遥从舱里钻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离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我问你一句话。」她说。
沈砚舟没抬头:「你问。」
「你是在替你爷爷活,还是在替你爷爷死?」
沈砚舟的手按在刀柄上。雨落在他的指背上,冷得发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遥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十一岁那年,我娘带我离开三岔河口。」他忽然开口,声音比雨声还低,「那天夜里也下雨。我坐在独轮车上,她推着我,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后来她把我从车上抱下来,让我闭上眼睛。她说,『爷爷会来找我们的。』」
阿遥看着他。
「可是爷爷再也没有回来了。他会给我扎风筝,会带我去海河边上摸螃蟹。他怎么会就回不来了呢?我问我娘,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边哭边推车。那以后,我再没听她提起过爷爷。」
沈砚舟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河面。远处有一点灯火,是岸上哪户人家的窗,在雨里忽明忽灭。
「后来她也没了。我回到三岔河口,谁都不认识,只有水还是那个水。我在水里泡了三天,第四天有个人叫我去镖水。他说,『你是沈老鳖的孙子,水里的路,你闭着眼都认得。』我去了。我只有这双手和这双眼睛。这双手是爷爷给的,这双眼睛也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阿遥没有催他。
「所以你要问我到底是替他活还是替他死……」沈砚舟把刀从膝上拿起来,横在两人中间。刀鞘上的水珠滑下来,落在船板上,和雨水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哪一滴。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这刀到了我手上,我就得把路走完。走完之后,我是我,刀是刀,河是河。」
他转过头看阿遥。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不讲道理,像关外雪地里两点没冻上的泉水。
「到那天,」他说,「你还在吗?」
阿遥没有马上回答。她从他手里把刀拿过去,插回他腰间的刀鞘里。然后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凉而有力,从河水深处探出来的一截细枝。
「我不是天津人。」她说,「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沈砚舟看着她,没有接话。
「所以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她把手收回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不用问这种话。」
沈砚舟别过脸去。雨点打在船篷上,密密的,急急的,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个字:
「好。」
船行到大悲禅院外,雨忽然又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