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沈砚舟和阿遥没有回城,就在黑鱼湾上游一处荒弃的河神庙里歇了。
说是歇,沈砚舟根本睡不着。他把那柄水纹刀横放在膝上,刀刃映着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一层一层的水波在刀身上流动,有人把海河装进了铁里。
阿遥靠在一根柱子上,也没睡。她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水观音手腕上有道旧疤——什么样的?」
沈砚舟点头:「像是被人用刀刻的,刻的就是个『水』字。」
「她的水性,是有人教出来的。」阿遥翻弄着手中的石子,「一定是教她的人留的记号。」
沈砚舟沉默着没有接话。
「我爹死后,我在关外的林子里藏了许多年。那时我也想过去死。有时候,人的狠不是天生的,是被人逼出来的。」阿遥说着,把一颗石子在指间转来转去。转得很慢,像在转一个很久以前就做好的决定。半晌,她说:「我爹死那年,我也想过在手上刻个字。可我下不去手。我怕疼。」
沈砚舟看着她。阿遥很少主动提起过去。他等着她说下去。
「那天天冷,河面结了冰。我爹背着一口袋冻蘑从冰上走,我远远跟着。冰裂开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有人掰断了一根干树枝。我跑过去,伸手去拉他。可我的脚踩在冰沿上,水漫上来的那一瞬间,我松了手。」
她的声音没有抖,反而平静得出奇。
「就差一步。他掉下去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了十年。他死了,我活着。」
沈砚舟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起娘带他离开三岔河口的那个雨夜,想起自己回头时被扳回来的那一只手。有些事,不是安慰能填平的。最后他只说了句:「等这件事了了,我陪你去关外,给你爹上炷香。」
阿遥没说话,只是把一颗石子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石子在她指间翻飞,像一只不肯落下的鸟。
过了一会儿,阿遥忽然说:「水观音那样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在水里。」
沈砚舟沉默片刻,说:「我也觉得。可我没看清。」
窗外,海河的水声在黑夜里响着,像某种古老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