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那摹本和河工图的路线,水下密道的入口在海河下游的一片芦苇荡里,那片水面叫「黑鱼湾」。水深浪急,暗涌无数。寻常船家一提黑鱼湾,脸色比见着海河里的「王八驮碑」还难看。
出发前,两人去黑鱼湾踩点。到了岸边,阿遥忽然停住了。
沈砚舟回头看她。她的脸白得吓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水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发青。
「你怎么了?」沈砚舟问。
阿遥没说话,只是往后缩了缩。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身子微微发颤。沈砚舟忽然想起来,她怕水。从认识那天起,她从不靠近水边。有一回,他们在河滩上分吃一块烧饼,她坐在离水线最远的石头上,脚都不肯沾湿。
他没有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走到靠水的一侧,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她的视线。
「你在岸上看就行。」他说。
阿遥咬了下嘴唇,生硬地把目光从水面上拔开:「能找条路上那土坡吗?从上面看,看得更全。」
沈砚舟点头。两人绕到岸边一处高坡上,把黑鱼湾尽收眼底。阿遥一路没有说话,只是每走几步就甩一下手,像是要甩掉什么东西。到了坡顶,她的脸色才慢慢恢复。她指着水湾的北角说:「那里芦苇最密,水下必有暗桩。五行水的人若设伏,多半在那儿。」
沈砚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北角的芦苇确实比别处更密更乱,风吹过时,倒伏的方向也不自然,像是被人踩过。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阿遥说:「林子里的猎户都懂这个。草被踩过,三天直不起来。这些芦苇倒的方向不对,不是风吹的。」
沈砚舟点点头,心里对这个姑娘又多了几分佩服。她虽然怕水,但岸上的本事,十个他也不及。
「明天晚上动手。」他说。
回去的路上,阿遥忽然问:「贾久安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他手里有我爷爷的吊坠,还有水纹刀。这些东西做不了假。我爷爷以前每年六月十五都会来大悲禅院烧香,却不让我跟着,只是告诉我,将来若有难,就去找寺里一个扫地的老和尚。」沈砚舟望着黑鱼湾幽深的水面,又说了一句:「而且我想去看看,我爷爷当年到底在水底下守的是什么。」
阿遥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说:「你有没有想过,五行水杀刀石刘、摆渡刘,是为了什么?他们为什么不去抢贾久安手里的东西,非要等你来拿?」
沈砚舟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人在暗中盯了许久的鱼,水面上的每一步,都是别人撒下的网。
阿遥继续说:「河山图还在暗处,他们不知道具体位置。但你是沈老鳖的孙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手上拿着他的刀,那些暗涌、石闸、水下密道,只有你能破。他们杀那些人,不是为了图纸,是为了逼你出来。」
「我知道。」沈砚舟眼里闪过一丝狠劲,「但是在水下,谁吃谁,还不一定。而且,万一图纸落到他们手里……」
第二天,两人又去了一趟估衣街。贾久安已经不在了。那间藏砖雕的屋子,已经被砸得稀烂。
沈砚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地上半块砖,刻着一只金鱼,鱼尾巴还是好的。
第三日黄昏,他们来到黑鱼湾。
黑鱼湾的水正值退潮,河滩上露出一排排黑乎乎的乱石,像某种巨兽的脊背。风贴着水面掠过,没来由地冷。
沈砚舟用油布把河工图裹好,绑在腰间。水纹刀别在腰后,刀柄贴着他的后腰,凉丝丝的。背了两个充了气的羊皮气囊,嘴里咬着一根空心的苇管。他看了阿遥一眼。
阿遥站在岸上,手里攥着一把弹弓。弹弓是她用关外带来的野牛筋做的,射出的石子能在三十步内碎一块青砖。
「注意信号。」他只说了这一句。
阿遥点点头:「放心。我在,没人能从岸上靠近。」
沈砚舟没再废话,转过身,一步步走入黑鱼湾。水没过大腿、腰、胸,最后完全吞没了他的头。
水下一片幽暗。可沈砚舟的眼睛仿佛被点亮了,那些浑浊在别人眼里是脏水,在他眼里却清清楚楚,每一股暗流的走向,每一处水草根的摆动,都像写在纸上的字。
越往深处,水越沉。不是冷,是沉。每一寸皮肤上都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泥,往下坠。他知道这是到了「老水」的地界。原来海河底下有一层水,是不流动的,含盐量极高,能把人困住。爷爷说过,五行水的人最擅此道,他们能在「老水」里像鱼一样停着,等人送上门来。
他找到那块磨盘状的巨石,果然在石下发现了一条斜向下的洞口。洞口被水草遮掩,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他将水草拨开,身子一缩,钻了进去。
洞中极窄,只能容一人匍匐。他借着水流的力量向内滑行。也不知滑了多远,眼前霍然开阔,竟到了一处地下暗室。
暗室四壁是青石砌成,顶部嵌着几块发光的矿石,幽幽的绿光照得水面泛着奇异的光。正前方是一道石闸,闸门上刻着一个凹槽,形如银鱼。
沈砚舟从腰后抽出水纹刀。刀刃上的水波纹,竟与那凹槽的纹路严丝合缝。他把刀身嵌进凹槽,轻轻一旋。石闸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向上升起。升到一半,水纹刀从凹槽中弹出来,沈砚舟伸手接住。
他穿过第一道闸,耳边忽然传来一种极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极远处敲一口被水淹没的大钟。一下,又一下,随着水流搏动。他后来才明白,那是暗河经过石闸缝隙时产生的振响。
他继续向前。第二道闸是金蟾凹槽。他知道,五行水的人一定也在这里面等着他。可他已无退路。
就在他游到第二道闸前时,一道黑影从侧壁无声无息地滑出,直取他的后腰。
沈砚舟猛地侧翻,那水叉贴着他的肋部擦过,搅起一股冷流。来人衣着跟前几天在刀石刘家跟他交手的那两个人一样,一身黑。
在水中,那人的身法比岸上快了数倍,每一叉都带着旋流,逼得沈砚舟连连后退。沈砚舟且战且退,心中却越来越静。爷爷说过,水中的胜负不在力气,而在「势」。谁先乱,谁就死。
他将身体贴向暗室石壁,等那水叉再次刺来,忽然用脚一蹬壁,整个人反方向激射而去。那黑衣人一叉落空,身形未稳,沈砚舟已经欺到他身后,水纹刀无声无息地掠过他的后颈。
水中,没有血,只有一团暗红的雾。
沈砚舟没有停留,继续前游。
第二道金蟾闸前,他看见了另一个人。一个女子。
那女子周身笼着一层极薄的白纱,在水下竟能像人鱼一般悬浮不动。手中握着一柄极细的银骨扇,眉眼极美,眼尾上挑,唇角似笑非笑。
水观音。
「沈小爷,我等你多时了。」她的声音在水中传来,竟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
「放我过去。」沈砚舟咬字道。
「过去?你打开第二道闸,里面就是金蟾分水室。图在那里,对吧?」水观音将银骨扇一展,扇骨在水中泛着冷光,「把图取来给我,我放你和岸上的姑娘一条生路。」
沈砚舟握紧了刀:「话多的人,在水里死得快。」
水观音笑了。那笑容在水波中荡漾开去,像一朵有毒的花。她不再多说,身子一摆,银骨扇卷起三股水箭,直射沈砚舟的面门、咽喉、胸口。
沈砚舟挥刀格挡,水纹刀劈开两股水箭,第三股擦过他的肩头,带下一片皮肉。痛感袭来,他反而浑身通透。他不再躲避,主动欺身而上,刀走弧线,横切水观音的腰际。
两人在水中缠斗,一柄水纹刀对一把银骨扇,在水下翻卷出无数急流和旋涡。沈砚舟越打越心惊,这女人的水性不在他之下,甚至隐隐有超越之势。他的刀每次逼近,都被银骨扇的巧劲化开,像是砍在棉花里。
缠斗之中,沈砚舟注意到水观音右手腕上有一道极深的旧疤,从虎口一直裂到小臂内侧。那伤口的形状,在昏暗的水光中看去,像极了一个「水」字。
「你也在水底待过。」沈砚舟忽然说。
水观音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漾开:「在水底待过的人,要么变成鬼,要么变成神。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话音未落,她忽然向后一撤,从袖中甩出三枚银针。沈砚舟侧首避过,却觉得左腿一麻,一枚针已扎入肉中。
「海胆毒,不会马上死,但会慢慢沉下去,手脚一点点变重,最后像块石头一样坠入河底。」水观音收了扇子,笑道,「沈小爷,服不服?」
沈砚舟觉得左腿果然开始发麻。他咬破舌尖,用痛楚让自己保持清醒,朝水观音扑了过去。
水观音不避不闪,反而迎上来,像是要亲手了结他。就在这时,沈砚舟忽然看见,水观音身后不远处的暗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里面透出异光。
他拼尽全力,挥刀虚晃一下,却用右肩去撞水观音。水观音一扇切在他肩上,与此同时,沈砚舟的手指已经触到了裂缝处。那里有一块活动的砖,他用力一按,整面暗壁轰然翻转,水观音猝不及防,被翻转的墙壁重重地拍入一个水涡之中。
沈砚舟看见,那水涡像一口深井,将她往下吸。她的白纱在水中散开,被扯碎的花一样。那一瞬间,她脸上还残留着一丝不敢相信的神情,随即消失不见。
沈砚舟不敢停留,挥刀割掉肩头衣服,用尽力气游过第二道闸。闸门竟未锁,只是虚掩着。里面是一间更大的水室,正中放着一个石匣。
沈砚舟打开石匣,里面是半卷羊皮图,上面写着「河山图·东段」四字,触手极轻,遇水不湿。他多看了一眼,那「东段」二字是用朱砂写的,笔迹与图纸本身的墨线截然不同。他没有细想,把图收入怀中。
石匣底部还散着几样东西:几枚金锭、一面铜镜、一柄镶珠的短剑。那是当年封图时一同沉入水底的镇物。他的手碰了碰其中一枚金锭,指头已经有些木了,那触感又凉又滑。
他忽然想起刚出来跑船那几年的事。那回他给一艘盐商的船领水,船主在舱里数银元,哗啦哗啦的响。他就站在舱门外,浑身滴着水,手心里全是汗。他当时想,只要伸手抓一把,就够他和娘吃半年。可他的手最后只推开了门,说:「潮水到了,该走了。」
海胆毒已经蔓延到了腰。他看见石室边另有一条水道,但再无力气去走。就在他即将失去知觉时,一道极亮的光照进来。
那是从水面打下来的。
阿遥站在岸边,将一面借来的铜镜对着夕阳,把光投进了他所在的水下通道。
这是他们早就约好的信号。
沈砚舟凭着一口气,顺着那道光向上游去。在游出闸门的那一刻,他的眼角余光瞥见身后极远处,有一道极淡的白影正从水涡的方向缓缓漂出。他中毒已深,神志模糊,不敢确定那是真实还是幻觉。
终于破水而出,被阿遥一把拖上岸。
「中了毒。」他嘴唇青紫,只说了这一句,便栽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发现阿遥正跪在地上,用嘴为他吸毒。她嚼碎了不知名的草药,混着自己的唾液,一口一口地将毒血吸出,再吐在一旁。他左腿上的针口附近,皮肤泛着可怖的紫黑色。
「阿遥,你……不要命了。」他挣扎着说。
阿遥满头满脸都是泥和水,她抬头看他,眼里全是血丝:「我早就说过,要死一起死。」
沈砚舟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远处的海河上,有人正吹着一支极尖锐的哨子。沈砚舟知道,那是五行水的集结号。他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