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背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把腰间那串骨片解下来,在手里慢悠悠地转着。「娃娃,你晓得我为什么叫铜背?」
沈砚舟没接话,只是把水扎子握得更紧。阿遥往他身侧靠了靠,手里扣着石子,身子微微躬起,像雪地里伏低了的狍子。
「因为当年渤海卫的水师用火铳打了我十一枪,那些铁砂子从后背钻进去,我趴在海河底喝了三天的泥水,没死。等我再浮上来的时候,背上就长了一层铜皮。刀砍不动,箭射不穿。」铜背接着说,「你爷爷沈老鳖当年也是五行水的人……」
「你胡说。」沈砚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胡说?你回去问问这海河里的老水鬼,哪个不认得沈老鳖的刀。你如今这身水里的本事,是你爷爷教的吧?他教你的时候,就没跟你说过,这些手段是谁传下来的?」
沈砚舟没说话,水扎子在手里发烫。
铜背忽然凑近了一步,声音低下来:「甲午那年,你爷爷领的那条船,为什么偏偏沉了?你娘为什么连夜带着你离开三岔河口,再也没回去过?小娃娃,你就不想想?」
沈砚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几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不想,也不问。娘带他离开三岔河口那天晚上,下着雨,他坐在独轮车上回头看了一眼,娘把他的头扳回来,说:「别往后看。」后来娘也死了,他就再没想过这些事。
现在铜背这一问,有人把他埋了多年的东西从河底淤泥里挖了出来。
「这些都是你爷爷欠的债。我今天来,就是收债的。」铜背的独眼牢牢锁住他,「东西,已经到你手上了吧?拿来。」
「我不知道什么东西。」沈砚舟说。
「我看你装。」
铜背冷笑一声,手腕一抖,那串鱼骨镖脱手而出,泼过来一片银色的雨。
阿遥石子疾射,打落了几片,可剩下的已经飞到沈砚舟面前。沈砚舟仰面就倒,身体像没骨头似地平摔在地,鱼骨镖贴着他的鼻尖飞过去,直直地钉进身后的槐树桩上,入木三分。
沈砚舟一个翻滚,已经滚到院墙下。他知道,在岸上跟铜背硬拼,他必死无疑。
「阿遥,走!」他大吼一声,转身就要翻墙。
可阿遥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双手扣满石子,嘴唇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走,我挡他。」
沈砚舟又气又急,正要伸手去拉她,铜背已经动了。
没有人能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上一眼他还在三丈外转着那串骨片,下一眼他已经到了阿遥身前,左手成爪,直取她的喉咙。
阿遥的石子尽数打出,铜背躲都不躲,那些石子打在他身上,发出「蓬蓬蓬」的闷响。
那干枯的手眼看就要掐住阿遥的咽喉,沈砚舟的水扎子从斜刺里撞过来,正斩在铜背伸出的手腕上。
刀锋切在皮肉上,竟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铜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翻,就扣住了沈砚舟的刀,再一扯,沈砚舟整个人被拉得向前踉跄。铜背的左膝已经撞了上来,正撞在沈砚舟胸口。
沈砚舟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在碎砖堆里,一口腥咸的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像含了半口海河水。
「就这点本事,也敢在三岔河口讨饭吃?」铜背轻蔑地转过身,继续朝阿遥走去。
沈砚舟挣扎着抬起头,看见铜背的手已经抓向阿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到一件事:绝不能让阿遥受伤。
就在这时,院墙上忽然跳下一个人影,灰衣飘飘,一柄折扇横空扫来,带着一道劲风,直劈铜背的后脑。
铜背没回头,只是一偏身,那折扇从他耳边扫过。他独眼中精光一闪,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来人是贾久安。
「铜老二,多年不见了。」贾久安落地,折扇轻摇,声音温温的,「你这条老命,怎么还没喂了海河的鱼?」
铜背转身面对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贾老赖!你还没死!」「托你的福,当年你那一刀插在我左肋上,偏了半寸,没能要了我的命。」贾久安依旧微笑着,可沈砚舟看得仔细,他握折扇的右手指节已经发白。
沈砚舟捂着胸口,从碎砖堆里撑起身子。打斗间隙,他忽然瞥见贾久安的折扇扇骨末端有一个极小的刻痕,形状像一条弯曲的鱼。那刻痕的走刀方式,竟与他爷爷旧物上的一处记号有几分相似。他没来得及细看,贾久安已经收了扇。
两个人站着不动,雾在他们之间翻涌。
铜背的独眼在沈砚舟和贾久安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算了。看在你贾老赖的薄面,今日我暂且不跟这小子计较。」
他看着贾久安:「贾老赖,你最好把这娃娃看好了。下次见面,我把你那条命和东西一起收走。」
说完,他身子一纵,无声无息地掠过院墙,转瞬消失。
贾久安没有追,只是收了折扇,转身来到沈砚舟面前,弯腰将他扶起来,把了把他的脉,轻声道:「肋骨裂了一根。不算重,但你要养两天。」
沈砚舟抬起头,盯着贾久安的脸,目光里的疑虑在雾气中像两把刀。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你怎么会打『水鬼结』,又认得铜背?」
贾久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他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枚东西,递到沈砚舟面前。
那是一枚乌木的鱼形吊坠,只有拇指大小,刻工极朴,鱼身上有一道斜贯的刀痕,像是被人用刀尖划过。沈砚舟接过来,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字,「念舟」。
他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这吊坠他再熟悉不过。爷爷沈老鳖在世时,脖子里就挂着它。甲午那年爷爷出海未归,吊坠也跟着没了下落。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这东西哪里来的?」
贾久安的声音低下来:「甲午年,你爷爷在登船之前,把这枚吊坠交给我
他说,『若我回不来,等砚舟长到十七岁,你就把这个给他。』」
沈砚舟攥着吊坠,指节发白。那上面的「念舟」二字,是爷爷亲手刻的。舟字的那一横,收笔时多了一个极小的回勾,这个细节除了他,再没人知道。他看得很清楚,回勾还在。
「刘大牙找过你了?」
「找过了,被我打发走了。」贾久安说,「你爷爷走前留下话,等你满十七岁,再把这些给你。我算了算,你上个月该满十七了。刀石刘和摆渡刘的事来得太快,我本想再等两天,可五行水没给我这个时间。你跟我走,不然五行水的下一刀就要落在你头上了。」
沈砚舟抬头,雾更浓了。他收起吊坠,站直了身子问:
「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