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二十六年,夏。
天还没亮,海河上的雾气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像有人把整匹的灰绸子往岸上铺。沈砚舟蹲在北岸的芦苇荡里,把最后一口苇管里的气吐了出来。他刚出水,浑身湿透,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活儿干完了。一艘跑私货的漕船,船主让他领过大沽口。船钱结了,不多,够吃三天。
他今年十七岁,却已经在水上讨了五年饭。说是讨饭,其实是「镖水」,天津卫独有的行当。
外人不明白什么叫镖水。镖师护的是陆路的货,镖局插着旗子,车马走得堂堂正正。可水路不一样。三岔河口这地方,南运河、北运河、海河在这里拧成一个死扣。漕帮的船要过这道扣,就得有人「领水」。「领水」的人要知道哪里的水底沉着暗桩,哪条汊子是漕帮巡防的盲眼,哪个时辰的潮水能把船悄没声儿地送过去。
说白了,就是在官家的漕运、帮派的私货、码头的规矩之间走钢丝。
这活儿,刀尖舔血,九死一生。
沈砚舟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一身力气,也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他靠的是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在黑夜里能看清三里外的一片苇叶是朝哪边卷的,能看清十丈水面下一尾鲤鱼的肚皮是白的还是红的。
雾里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朝他挥了挥手,跑近了。是阿遥。
阿遥今年十六,是个从关外逃来的孤女。她爹生前是关外有名的「貉子」,就是那些专门在深山老林里挖参、套狐狸的猎户。阿遥从小跟着她爹在林子里跑,能辨百草,会使飞石,一双腿脚比兔子还快。
两人在天津卫认识,一个水里,一个岸上,搭伙混饭。沈砚舟给人「镖水」挣钱,阿遥在岸上放风,救过沈砚舟的命。
有一回,沈砚舟给一艘私盐船领水,船主赖账不给钱,还叫了三个打手在码头上堵他。沈砚舟当时刚出水,身上只穿着一条单裤,水扎子还别在船底没取回来。眼看要吃大亏,是三块从暗处飞来的鹅卵石,一块碎了一个打手的门牙,一块打进了另一个的膝盖窝,最后一块擦着船主的耳朵钉进身后的船板里。打手们跑了,船主乖乖掏了钱。
那是阿遥头一回救他的命。
后来还有两回,一回是在冰面上凿洞捞鱼时被人暗算,阿遥用一根套狐狸的绳扣把那人反吊在树上;一回是他发了高烧,阿遥跑了半个天津卫给他抓药。这些事她从不提,沈砚舟也不说谢。说了,就见外了。
阿遥从雾里跑出来,递给他一件干衣服,低声说:「出事了。」
沈砚舟一边拧衣服一边问:「什么事?」
「城里的闹拳,已经打到了估衣街,连正兴德的茶招牌都被人摘了。还有,」阿遥压低了声音,「昨天晚上,『刀石刘』被人杀了。」
沈砚舟手上的动作一顿:「刀石刘?那个刻砖的?」
「就是他。让人给杀了,死在他家院子里。」
沈砚舟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亮了,可雾气反倒更浓,要把整个天津卫都吞下去。远处传来几声枪响,不知道是哪个外国人的巡逻队又开火了。
他沉默了片刻,把湿衣服往肩上一搭,说了声:「走,去看看。」
两人沿着海河边的乱石路往城里走。路边的酒馆、茶棚都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拉车的、捡粪的,也是贴着墙根儿跑,不敢多停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海河的腥臭。
估衣街的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盐包,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之后结了一层硬壳,远远望去,真像半截城墙。沈砚舟经过时,顺手掰下一小块盐疙瘩放在嘴里尝了尝,又苦又涩,赶紧吐了。
快到估衣街时,沈砚舟停下了。
他看见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看见一个人正往街边的一根木桩上挂东西。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对襟衫,腰间别着一把折扇,脚上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干净得不像这个乱世里的人。他正用一根红绳,往木桩上系东西。
沈砚舟看清楚了,那是一块砖雕。
刻着的是「刘海戏金蟾」,刀法极工,线条流畅,金蟾的每一处铜钱纹都清晰可见。
挂好之后,那人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过身来,看见了沈砚舟和阿遥,笑了笑,说:「二位,好早啊。」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眉目疏朗,若不是眼中的精光过于锐利,谁都会以为他只是个寻常的账房先生。
沈砚舟抬了抬眼,没去搭理。
那人又说:「认识一下,在下姓贾,名久安。在估衣街开了间小茶庄,正兴德对过儿。二位若有空,到店里喝杯茶,算我请客。」
沈砚舟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开了路。
贾久安也不恼,轻轻摇着折扇走了。
等那背影消失在雾里,阿遥才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沈砚舟的目光落在那块砖雕上。
他走过去,凑近了看。砖雕本身没什么异样,刀石刘的手艺,一眼就认得。可系砖雕的那根红绳——沈砚舟伸手把绳结转了个角度,看清了那个扣的形状。他的手指悬在绳结上方,没有碰。
「这个结,叫『水鬼结』。」他低声说。
阿遥问:「什么叫水鬼结?」
「一种少见的绳扣,在天津卫的老码头只有两种人会打。」沈砚舟直起身,「一种是漕帮的老『把头』,另一种,是绝迹多年的五行水。」
阿遥倒吸一口冷气:「五行水?就是那个三十多年前被朝廷围剿、全数沉了渤海的水鬼帮派?」「都说死绝了。」沈砚舟的目光还钉在那个绳结上,「可现在,这结又出现了。」
他想起刀石刘的死,后背忽然一阵发凉。这两件事撞在同一条街上,绝不是巧合。
可刀石刘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告诉别人,杀他的人,打的又是什么结。
「先去刀石刘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