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煋烨的獠牙拔出来时,李沐樰已经有些睁不开眼了。
他没有吸太久。可她的身体太弱了。从秘境回来本就没完全养好,又一路走到黑街,路上被那些人吓了一跳。现在血一失,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成丝,从他舌尖一点点离开。她没有倒,因为他的手就按在她后脑和腰后,把她整个人都箍在怀里。他的心跳太快了,像要撞进她的骨头里。她听不太清,只觉得自己像泡进一池很凉、很黑的水里。水不冷,甚至有点暖。像有人把整片夜都放柔了,压在她眼皮上。
“小樰。”她好像听见他叫。声音很远,像从另一间屋子里传过来。
她想应。想说“我没事”。可嘴张了张,只发出极轻的气音。她太累了。嗜睡像从身体最深处漫上来,把她往一个极软的地方拖。天岚在枕边叫了一声,又急又轻,像怕她真的睡过去。朱煋烨的手从她后脑移到脸颊,极轻地拍了一下。
“别睡。”他说。可那声音已经比刚才稳多了,红和蓝像都退了些,又像没退尽。
李沐樰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头靠在他肩上,小声说:“我、我靠一下……就一下。”然后,她就真的睡了过去。没做梦,也没有再听见什么。只有他的气息,像旧木和雨后的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把她包起来。
再醒来时,天还没黑。
她躺在一张极窄的小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发硬的旧外套。窗板开了半扇,外头有极浅的、黄绿色的光。她花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黑街。三楼。朱煋烨的小屋。她慢慢坐起来,头还是晕,颈间有点凉。低头一看,伤口已经擦过药,用很细的软布贴住了。咬血项链还在,贴着心口,凉而稳。
屋里没人。天岚也不在。楼下有孩子的声音,细细碎碎,像从地底长出来的。她下了床,推开半掩的门,扶着木梯慢慢往下走。到二楼时,就听见一个小女孩在说:“那球都瘪了,你踢个屁啊。”
“瘪了也能踢!”另一个男孩的声音又响又急。
“你昨儿差点踢到刘悦叔叔脸上,他罚你洗衣服。”
“他耍赖!我明明踢的是张天一叔叔!”
李沐樰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走到院门口,几个孩子马上发现了她。那独臂男孩像被点了名,一下站得笔直。扎小辫的女孩眼睛亮起来,小跑过来,仰着脸说:“姐姐,你醒啦!烨哥哥说你在睡觉,不让我们上去。”
“你们好乖。”李沐樰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天岚从对街的矮墙上飞下来,落在那女孩肩上。女孩像早就习惯了,还偏头亲了它一下。李沐樰看着,心软得发酸。朱煋烨的这团蓝,在这里从不是秘密。它和这些孩子一样,都是他在黑街里捡回来的、养下来的、不愿让人看见的柔软。
“烨哥哥呢?”她小声问。
“去后头做饭了。”独臂男孩说,“他今天心情好了一点。肯下来做饭了。”
“他还给你们做饭呀?”李沐樰笑。
“他做的鱼汤可好喝了!”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事。李沐樰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看见尽头的矮房边有个半旧的小灶。朱煋烨就站在那儿,黑发随意扎着,袖子卷到小臂。他正往锅里放什么,天光从他肩上滑过去,像把这个人重新按回了人间。他没回头,却像知道她来了。
“醒了?”他说。
“嗯。”李沐樰站在原地,没敢靠太近。他身上已经没了昨夜那种又冷又躁的气。整个人像被什么洗过一遍,又变回那个会做饭、会骂人、会逗孩子的朱煋烨。
晚饭是和他们一起吃的。一群孩子围在一张旧木桌边,喧闹得像一窝小鸟。张天一和刘悦没来,听说一个去补觉,一个不知又去哪儿鬼混。朱煋烨给每个孩子盛了汤,又给李沐樰多夹了块鱼肉。她小口小口地吃,总觉得这里和王宫不一样。这里太吵,太旧,连桌子都晃。可每个人都吃得那么认真。有个孩子拿不住碗,旁边大些的就帮他扶着。朱煋烨不说话,只偶尔用筷子敲一敲闹得最凶的那个。像这黑街深处,真的有一盏小小的、不肯灭的灯。
吃完饭后,天已经黑透了。朱煋烨把碗收了,对李沐樰说:“我送你回去。”
“我……”她本想说“我不想走”。可只吐出一个字,就没了。他送她,说明他知道,自己不能留她。李沐樰点点头。天岚没有像往常一样落回朱煋烨肩上。它绕着她飞了半圈,最后停在她肩头,拿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耳垂。朱煋烨看见了,没说别的,只低声道:“它想跟你。”
“可以吗?”李沐樰小声问。
“以后都行。”他说,“我不在的时候,它替我看着你。”
李沐樰眼睛一热,忙低下头。她没再说话,只把肩上的天岚轻轻拢下来,抱进怀里。那团蓝暖极了,像从黑街深处衔来的一小片晴。她跟着他穿过黑街。夜里的人比白天多,却更安静。有几个人朝朱煋烨点头,像极熟。更多的,只看她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她低着头,跟着他的步子,像跟着一盏不会说话的风灯。
走到街口时,她忽然问:“上次你从王宫……是怎么没让守卫发现的?”
朱煋烨脚步没停,只“嗯”了声:“你真想知道?”
“想。”李沐樰小声道。
他带她拐进一条没有人的窄巷。风从墙头掠过去,把几片旧叶卷起来。他忽然抬手,像在空气里拉下一层极薄的纱。那不是布,不是雾,是一层黑得发软的光。它落下来时,世界像被谁用手极轻地压了一下。声音远了,风也远了。他们还在原地,却像被整条街忘掉了。
“第六天魔神,夜纱幔帐。”朱煋烨的声音极低,“白天也能用。只是夜里更像回事。”
他抱起她。李沐樰连惊呼都来不及,人已经离了地。他走得极快,却不是跑。像一阵风穿过王宫的灯影、长廊、夜巡的守卫。没有一个人回头。没有一个人看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极轻的呼吸。等她再回过神,已经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月光从半开的窗子照进来,像他们离开时那样,安静得发白。
“这就是夜纱。”他说,“你以前不是问我,我是不是总能这样进来吗。是。”
李沐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从月亮里走出来的人。她慢慢从窗台下来,站在他面前,很小声地说:“你今晚……能不能不走?”
朱煋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一会儿,像在衡量什么。最后,他轻声道:“你睡吧。我等你睡着再走。”
李沐樰没再争。她脱了鞋,缩进被子里。天岚从她怀里跳出来,自己飞到窗边的小软垫上,像早就在这里住惯了似的,转了两圈,才团成一小团。朱煋烨坐到床边的矮凳上,背靠着墙,像从前守夜那样。她侧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半陷在暗里,只剩一点轮廓。她慢慢闭上眼。没过多久,呼吸就轻了下来。不是不省心。是她知道,只要他坐在这里,她就一定能睡着。会梦见黑街,梦见孩子,梦见天岚在窗口叫。也许,还会梦见十年前那个背着她跑的少年。
朱煋烨坐了很晚。直到她的呼吸彻底绵长,他才起身。没有碰她,只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天岚没动。它只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往软垫里缩了缩。像在说:我守着。你走吧。他这才转身,像来时的风一样,慢慢没入夜色里。只留下房间里,一点极淡的、像旧木混着夜露的味道。像他来过。又像一场太轻的梦。
而这一次,他走了,天岚却留下了。李沐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往枕边一搭,恰好碰到天岚的小脑袋。它轻轻“啾”了一声,把身子又凑近了些。月亮从窗外一直照进来,像把这两个都怕黑的小东西,圈进了同一片柔光里。